马颂今出差在外,季筝也不太可能在工作时间跟他蛐蛐这些,于是黎叙闻回到编辑部,躲在工位凌乱成堆的资料墙后面,光明正大摸鱼。
心里下着大暴雨,再不找点开心的东西看看,她就要被无望淹没了。
首先视察一下那个诈骗犯在干什么。
黎叙闻点开布偶当时发起捐款的那个小号,很欣慰地看到她置顶了一条微博,转发了叶娟对捐款各位的感谢,并解释自己现在已经得到了有关部门的帮助,离婚和生活都没问题,以后的日子将完全自力更生,所以善款已经全部退回。
转发语只有五个字:“世界的规则。”
黎叙闻:………………
阴阳怪气的。
她顺手点开小一百的评论,所有评论方向基本一致:“这年头离婚可难,你要不先别退了未雨绸缪吧。”“就是啊现在赚钱这么难,你拿着做点小生意嘛。”“不是还有孩子要养吗,拿着吧给孩子的。”
黎叙闻指尖一条一条刷着评论,忽然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
事情方方面面似乎都很圆满,除了她自己。
她想了想,又跑去搜了布偶的大号。
置顶是一条公告,写得支离破碎驴唇不对马嘴,大意就是布偶和小金毛因为个人原因决定分手,抱歉占用公共资源,一别两宽感恩遇见。
给黎叙闻看笑了,幸灾乐祸去翻最新的视频,发现只有小金毛一个人出镜,黑眼圈快掉地上了,一副强颜欢笑的样子,演技不怎么样。
黎叙闻:“嚯~”
布偶抢输了?
折腾了这么大一圈,回头一看,零个成果。
不过她倒不怎么担心布偶,有那手段,秽土转生只是分分钟的事,到时候谁倒霉还不一定呢。
她抱着看乐子的心态,给这账号点了关注。
结果不出五分钟,布偶的电话就追来了。
连问好寒暄都没有,张口就是控诉:“黎叙闻你是不是故意的?你为什么要给那个号点关注?我在的时候你怎么不点呢?你给我取关!现在就取关!”
黎叙闻笑得停不下来。
她真的超在意。
“不取,”黎叙闻悠哉地往椅靠背上一躺:“早知今日你何必当初呢?”
布偶怪异地沉默了几秒,忽然用夹子音道:“闻姐,你背上的伤还疼吗?”
黎叙闻立刻弹起来:“你他爹的……”
隔壁工位的编辑莫名地看过来,她干笑着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压低声音:“你再这样恶心我一句试试看!”
笑声从黎叙闻这边转移到了布偶的嘴里,她笑够了,才问:“狗,你那点伤还没好吗?”
黎叙闻:…………
怎么说呢也是她欠的,同样的意思,这样说听起来就正常多了。
“什么狗啊?”她饶有兴致:“金毛吗?”
布偶啪地挂了电话。
黎叙闻惬意地眯了眯眼睛。
舒坦!
可是等下了班,她就不舒坦了。
马颂今估计忙完了,终于得知了她拒绝去总台面试的消息,给她打了有三十多个电话,黎叙闻一键免打扰,一个都不接。
于是老马改微信轰炸,从“闻闻,伤好点了吧?怎么不接电话?”到“作为记者逃避是最要不得的,你接电话,我不骂你。”再到“小兔崽子等我回去看我不弄死你!”,完成了十分迅速高效的人物弧光。
彼时的黎叙闻坐在疗养院黎策的病床前,拿着手机跟他告状:“爸爸你看他!他要弄死我!”
黎策并不理她,呆愣地坐在床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
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大梦终于做到了尽头,自从上次她跟齐寻在这闹过一次之后,黎策就一直这样,话很少,也不播报了,就只是盯着前面,一直愣神。
他最近有些肺部感染,一直在打抗生素,手背青紫一片。黎叙闻给他把点滴调到最慢,问:“冷吗?”
黎策也不看她,却忽然问:“副后勤官呢?”
黎叙闻反应了半天,才明白他在问齐寻。
“调走了,”她一本正经地编故事:“调去欧洲站了。”
黎策点点头,讲话也没什么语气:“可惜了,那你一个人能行吗?”
这句话一出口,把黎叙闻问得愣住了。
之前不认识齐寻的时候,她一直是“后勤官”,一直是一个人,黎策从没问过她这个问题。
……他真的不认得齐寻是谁吗?
还是说他始终都知道每一件事,只是无法表达,只能用一种扭曲过的加密方式,用没人听得懂的语言,在跟所有人沟通?
那一瞬间,一种排山倒海的孤独感,一下子席卷了她的呼吸和心跳。
这种孤独跟她一个人跑新闻,一个人吃泡面,一个人去看病时的都不同,而是在这个世界上,没人听得懂她说话,没人真正在意她。
没有人会懂她的选择,季筝不明白,老马也不明白,布偶叶娟那更是不用指望。恐怕听说了她的决定的人,个个都会觉得她是傻逼。
那齐寻呢,齐寻会懂吗?
他应该会懂的,可是他已经不必懂了。
这孤独不是一阵海浪,而是一颗种子,不知什么时候落入她心底的缝隙里,等回过神来,已经爬进了她的血管,缠上了她的血脉。
然而她没有掉眼泪。
她原原本本、毫不做修改地,把整件事都告诉了黎策。
黎策大概率听不懂,听懂了也无法夸她或是骂她,可她还是说了。
为了让这一切落笔成章,而不是在以后多年的懊悔中,渐渐被自己的愤懑不得志所篡改。
说完这些,已是深夜,老马的电话终于平息,而黎叙闻长长地舒了口气,把床放倒,给黎策盖好被子,也准备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