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起身的时候,衣襟蓦地一紧,她低头看,发现是黎策枯瘦的手拉住了她的衣角。
他嘴唇抖动着,好像在极力挣扎,黎叙闻以为他不舒服,想去叫医生,却被他更紧地拉住,拉向自己面前。
黎叙闻奇怪地俯下.身,把耳朵附到他唇边。
她听见粗重而艰难的气声中,极轻、极细微的一个字。
“好。”
黎叙闻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说什么?你刚刚,你刚刚说的……”
可是黎策说完那一个字,额头已经泛起点点汗水,累得睡着了。
黎叙闻怔愣着重新坐下,喃喃道:“爸爸,你在安慰我,对吗?”
她一动不动地愣了十几秒,忽然伏在睡着的父亲的身边,小声呜咽起来。
就像小时候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跟爸爸告状一样。
……
大概是得益于这样一个简单的安慰,第二天在晨会上看见拖着行李箱的马颂今时,她已经不想躲了。
伸脖子是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还不如死得英勇点。
可出乎她的意料,老马疲惫地听完各板块汇报之后,再没说什么,没当着整个编辑部质问她,也没面色阴沉地单独叫她去办公室。
这下子换黎叙闻坐立难安了。
人就是这样,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说好了今天死,视死如归的姿势都摆好了,刽子手非说今天不杀你,哪天杀看心情,那她往后的每一天都会比死还难受。
在洗手间洗手的时候她还在琢磨,觉得自己确实对不起老马,要不还是主动去领罚,别搞得他心寒。
抬头就见老马急匆匆冲这边来了。
黎叙闻也不管这是什么地方,一个健步上去,拦在他面前。
马颂今一脸焦急:“让开。”
黎叙闻不让:“马叔,你是不是要说点什么呢?”
“我说什么?”马颂今眉心的川字刀削斧刻:“别拦着我上厕所!”
“你骂我两句吧,”黎叙闻低眉顺眼:“我心里也好受点。”
“行,等我出来……”
“不!”黎叙闻又挪了一小步,彻底把男洗手间的门挡在身后:“就现在骂吧!”
这机会简直千载难逢,有尿意在后面催,他最多骂两分钟,等他出来,那得两小时打底。
被拍一下,和被抽一顿,黎叙闻还是分得清的。
“嘶你这屁孩子……”马颂今火气上来,急事也不急了:“昨天出差碰上总台的人,我还跟人家吹呢,说你靠自己就能撑起一个调查,说你们黎家虎父无犬女,结果人家都笑了,说‘你这侄女,可是看不上我们总台啊。’臊得我没当场钻桌子……来,你给我说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黎叙闻垂着眼睫:“对不起。”
“对不起值几个钱?”马颂今冷笑:“我在问你原因!”
黎叙闻浑身僵硬,站着不动,洗手台的镜子里,映出她紧绷的下颌线。
不知哪处水管失修,有错落的滴答声,踩着节律响在空气里,敲在她的神经上。
她不能说,这解释一旦说出口,她连商报也不能呆了。
这时有个男同事过来,见两人剑拔弩张的,笑道:“这干嘛呢,黎记者,调查到男厕所来啦?”
这一句一下子卸掉了隐而未发的张力,黎叙闻让开门,等同事进去,才低低道:“就是觉得自己还不够格。”
“行了,随便你,”马颂今摆了摆手:“也就是像你爸了,不奇怪。”
或许是晚饭时候跟过去的同事说起了黎策,又一直琢磨黎叙闻到底遇上什么事了,昨天晚上,马颂今久违地梦到了他。
“就这么走了?”他现在都还记得年轻的黎策急得跳脚的样子:“那剩下的人怎么办,要给我们的情报怎么办?
当时战争局势陡然恶化,总台下令让前线记者紧急撤离,可线人答应他们的那四百个人的情报,他们还没有拿到。
“就一天,”黎策坚持:“就等一天不行吗?”
当然不行,战地记者在前线,总台的命令就是军令,那么多记者的安危都在这了,这趟飞机不走,之后航线还在不在都是未知数。
马颂今东西都收拾好了,也劝他,说红十字的车马上就到,再不走性命都难保,还怎么传达真相?
“当时你爸气性那个大啊,”马颂今道:“往地下一坐,说‘那你们走,给我留台摄像机,我一个人等。’”
这些黎叙闻都是第一次听说,她几乎忘了自己的困境,急道:“那后来呢?”
后来其他记者都依令撤离了,可马颂今被他的勇气打动,也跟着留了下来。
剩下的故事,才是黎叙闻一直以来听说的,黎策丢了来之不易的资料,回来就被总台除了名。
“你以为他被除名是因为没完成任务?”马颂今笑了一声:“不是,是因为他抗命,是因为他带着我,没上那架回国的飞机。”
黎叙闻嘴角提不住地向下撇,眼里打转的泪比她的脑子清明:“为什么没告诉我?”
“因为那时候你还太小了,我不想让你觉得他有得选却没选你,”马颂今道:“怕你怪他不回来。”
闻闻小时候对她爸有多依赖,马颂今是知道的,对一个孩子来讲,接受“爸爸选了更崇高的目标却没有选我”,比接受“爸爸遇上了困难回不来”,要困难和痛苦得多。
“现在你已经是个比我们都强的记者了,应该能理解了吧。”他拍了下黎叙闻的肩:“所以我说,你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我都不奇怪,你们家的人呐……”
他摇摇头,深深叹息:“就没有那种安安稳稳名利双收的命。”
黎叙闻一动不动地站着,眼前字面意义上地黑了一瞬。
她才明白她对爸爸的误解有多深,也才明白,昨天那句“好”,并不是她以为的一句安慰,而是黎策对她真真切切的认同。
这认同甚至发生于血脉之前,那是一个前辈看着后辈走上自己当年的路时,眼中的担忧和欣慰。
马颂今见她已经呆住,又笑了下,很无奈似的:“我不知道你遇上了什么坎,你不想说我也不问了,总之选了就不要后悔。”
“行了大小姐,赶紧让开,”他把黎叙闻往旁边一推:“叔叔我膀胱要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