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有一声很微弱的“救命”,混他脚下咯吱作响的沙石中,一同滑进了他的耳朵。
他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很瘦小的人形,身上的衣服被血染得看不出颜色,脸也是。
但那张脸上嵌着一双非常亮的眼睛,在一片血污中亮得吓人。
怨不得黎策当时就怔愣着停下了脚步,因为那种眼神实在太熟悉——就像闻闻想买什么东西,眼巴巴地望着他撒娇时一样,那双眼睛,也属于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子。
他已经快半年没见女儿了,那时视频通话也不普及,他对妻女的思念除了每隔几天的电话之外,就只能放在梦里。
所以他真的很难对这声“救命”充耳不闻。
鞋尖像有自己的想法,在他同意之前就向着弥散着血气的角落拐了过去。
女孩伤得非常重,腿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血如同涓涓细流,蜿蜒着浸湿白袜,没有丝毫凝固的迹象。
黎策惦记任务,匆匆扶起她:“家人呢?”
“走散了……”
黎策迅速判断了一下时间,问她:“这条路上有医院吗?”
“有的,”女孩咬着牙道:“前面300码左转,马路走到底。”
他一边将情报揣在怀里,一边小心地将她背起来,唯恐弄疼了她:“不要怕,马上就好了。”
是的,马上就好了,等这份情报传出去,一切就都结束了,再也不会有跟女儿一样大的少年这样满身是血地蜷缩在角落里,安静地等死。
女孩在他背上呜咽,黎策几乎一路小跑,还不忘安抚她,说等自己见了朋友回来就来看她,给她带糖果。
“你喜欢吃什么样的?”他问。
女孩没有回话,估计是失去意识了。
黎策没再耽搁,满头大汗地将她送到那个小诊所,付了钱,然后直奔糖果店。
绕了这不算近的路,地图在这种巷战后的废墟里几乎失去了意义,他在死胡同之间不断地碰壁,像个满脸汗湿的无头苍蝇。
等黎策小心地避过几个叛军的检查点,东拐西拐到达目的地时,信使已经在店里等他了。
见他进门,信使多一句都没寒暄:“东西?”
黎策立刻将手里的东西交给他:“小心。”
长久积攒的信任让他们无比默契,信使对他重重一点头,便即刻转身,去推紧闭的门。
黎策长长松了口气,目送他出了门,才扭头去看店里货架上琳琅的糖果。
都是当地的样式口味,不知道那小姑娘喜欢吃什么,他想,奇怪了今天怎么也没见老板?
不等他向里叫人,门口忽然一声巨响!
黎策下意识转头一看,信使正高举着双手,从门口一步一步地倒退回来。
他的身躯渐渐被店里的灯光照亮,缓缓露出他面前,不,应该是他头顶的,一条漆黑的枪杆。
枪杆的主人带着另外四个人,狭小的店面瞬间被烤蓝和恐惧的气味填满。
那人壮得不成比例,人中留着一道精心修建的一字胡,一手举着枪,一手毫不客气地将手伸进信使的口袋。
黎策眼睁睁看着那封应该去首都、去总台、去联合国的牛皮信封,乖顺地被他两只臃肿的手指捏住。
那人咧着嘴大笑,高声问:“叛徒?”
背后四人洪亮而齐声地宣判:“水刑!”
领头人毫不客气地将信封揉成一团,随意往口袋里一塞。
“没有水,便宜你了。”
说完他眼也不眨,无比轻松地扣下了扳机。
那一瞬间黎策好像失明了,眼睛明明睁着,却拒绝传递图像,他拒绝去想余光里那飞过去砸烂货架的东西是什么,更拒绝去感知溅在脸上的温度、触感和气味。
他立刻俯下.身,吐了。
糖果罐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自己势孤力薄的性命。
而在半空中,黑洞洞的枪管指过来了。
领头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中国人?那个没走的记者?”
黎策大脑一片空白,却有一个念头鲜红地、醒目地炸裂在他意识里。
闻闻和郁青怎么办。
答应闻闻的礼物还没去买。
可命运却像开玩笑似地,让枪口余温在他额头上烫出一片红痕后,又让它轻飘飘移开了。
叛军头目捻了捻胡子:“你该庆幸你是个好人。”
他拎起抢背在背后,带着人准备收队,临了恶作剧似地“啊哈”了一声,笑眯眯回过头来。
他指了指黎策手上的糖罐:“对了,我妹妹不吃糖。”
黎策愣住了。
那糖罐咔地一声,塑料从中间碎裂,甜蜜的糖果从里面簌簌而下,跌落在地上横流的鲜血湖泊里,荡出一圈圈涟漪。
很可惜,那不是他的愤怒,那是他的恐惧。
那队叛军离开之后,黎策在充满血腥气和廉价甜腻气味的糖果店里呆立了很久,始终没有鼓起勇气回忆。
耳膜在尖叫,在这个空无一人的糖果店,倾尽全力地尖叫。
可那些词语怎么会放过他。
它们会变成往后几十年一直萦绕不去的咒语,不分白天夜晚,青红皂白,时时刻刻念在他耳边,提醒他是怎样害死了自己最忠诚的朋友,怎样丢掉了那封至关重要、人命关天的情报。
东方人,遗留的记者,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地方,居然有要去见的朋友。
糖果,他竟然问叛军头目的妹妹,想吃什么糖果。
他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这就是他关于那场战争,关于自己的记者生涯,最后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