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戚天赐手术成功的半个月后，第一声春雷来得猝不及防。

收到黎策病情突然恶化的消息时，黎叙闻正在跟季筝商量到底是放长假，还是停薪留职，好让她能全天候照顾病重的父亲。

她连外套都没来记得拿，从报社奔出来，打车直奔医院。

“黎小姐……”主治医生显出一种无法解释的表情：“太快了。”

黎叙闻神情麻木，机械地问：“真的没办法了？”

“意义不大，而且病人对治疗非常抗拒，”医生摇摇头：“相关手续可能需要家属签一下字。”

他向病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你爸爸……状态还不错，签了字就去见见吧。”

阳春三月温暖可爱的下午，骤然没入了阴冷的水里。

她踩不到地面，脚下也是沉沉的水，四面是墙，是人，但没有一根可以让她浮出水面的浮木。

从走廊尽头到病房门口，她好像是游过去的，不然不会这样窒息又疲惫。

然而她站在门口，看见黎策的一瞬间，水又消失了。

她回到了小时候。

黎策面色红润，体态精神地坐在床边，抬头笑着冲她招手：“闻闻，来。”

他竟然坐在床边。

黎叙闻一下子就哭了。

如果刚刚医生那些话她尚能找到借口反驳，还能自欺欺人，那么此时此刻，她终于失去了欺骗自己的可能。

黎策没安慰她，只是招手：“来啊宝贝，跟爸爸说说话。”

黎叙闻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黎策摸着她的头发，叹息了一声：“我们闻闻，受苦了啊。”

他的闻闻哭得说不出话，双手扶在他膝盖上，泪眼婆娑地看他，像委屈告状的小鸟一样。

“爸爸能看见，能听见，你说的所有事，爸爸都知道，”黎策说：“就是打不过他，跟你说不了话。”

什么？所以……

黎叙闻脑中一片嗡鸣，视线一遍一遍被眼泪冲刷，心脏像在泪水里泡胀了，撑得她胸口密不透风。

这是什么样的酷刑。

他的身体就是他的牢笼，他的对手是为他量身定制的另一个自己，将近十年，他每一天都在艰苦卓绝地斗争，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越沉越底，到最后彻底失去了控制权。

他看得见宝贝女儿在自己的职业道路上冒险、挣扎，一身荣光却也一身伤痕，看着她遇到了心爱的男人，他在他的病床前对闻闻许下一生的承诺，最后却因为他的宝贝不是“某个人”而失望。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保护不了女儿，也无法给她安慰和指引，只能当她甩不掉的累赘。

“我才发现我女儿这么傻，”黎策低低笑了，夹起嗓子学她：“‘你就爱你16岁的女儿，不爱我！’”学完自己笑得更开心了：“傻宝宝，怎么可能呢，爸爸只是说不出来，不是眼里只有小时候的你。”

“你越长大，我就越爱你，不是因为你的成绩，是因为你是闻闻。哪怕你觉得我是个不怎么样的爸爸，或者干脆忘了我，这都是不可更改的事实。”停了停，他又说：“以后也是一样。”

黎叙闻懂他说的以后：他只是离开了，只是死了，不是不爱她了。

人死了还能爱吗？

能的，她想。

她执着了一辈子的事情，就被这两个字，轻轻松松剪开了。

她本该庆幸，庆幸其实她不是任何人的替身，她这么多年的妄念只是个可笑的误会，她始终都是爸爸眼里的宝贝。

可她忽然嚎啕起来。

“爸，爸爸……”

“嗯，在呢。”

“爸爸。”

黎策用带着医用胶布气味的手掌抹她的脸，把她的眼泪收进自己掌心。

“顶重要的事已经告诉你了，闻闻，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他知道女儿想知道什么，他知道她最过不去的是什么。

黎叙闻清了下嗓子，深吸一口气。

她问：“那年在贝达桑，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是一切的开始，是他们这个小家、是黎叙闻所有执念最核心的根源。

这是她必须解开的谜。

黎策脸上再也没有那种避之不及的遮掩，他半低着头，直直望着女儿，说：“在贝达桑，我做了一个决定，然后葬送了自己在那里最好的朋友，和四百平民的性命。”

或许是生命走到尽头，一切回忆都变得无比诚实，黎策仍保持着记者的叙述能力，缓缓向女儿揭开他藏了一辈子的秘密。

当时他跟马颂今没跟着大部队走，而是借着其他人离开的机会，偷偷从记者酒店离开，住在当地一户人家的地下室里，等线人送来约定好的情报。

几天后，线人如约而至，带来的线索却远超他们预期：那是一份厚实的包裹，里面有某个低阶军官提供的调兵草图，上次冲突后幸存者的口述录音，当地医护提供的伤亡状况和死伤者的身份登记表，还有凭空消失的400个人跟别人零星闲聊的线索……

在地下室熏人的烛火中，黎策和马颂今熬了几个通宵。无数零碎的情报被摊开、筛选、印证，最终，一份沉甸甸的报告在他们手中成形，它指向的是那失踪的400人确切的位置——一个足以改变战局的坐标。

里面就包含了他们几乎能百分百确证的，那400人的位置信息。

情报有了，核实工作也做到了头，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怎么把这东西送出去。

撤离的同事带走了卫星系统，当地大规模断网，他们所在的地区政府军落败，正在陆续撤走，为记者提供的便利早就不适用了。

他们可以等，大不了就等重新通航再回国，但情报等不了，情报的背后是时效性、关键决策，还有人命。

所以唯一的方法，就是把情报送到首都去，那里还有总台的中心站，有网络，只要能送出去，那400人就能获救，等国际社会看清了情势，战争很快就能结束了。

但他们两个东方面孔在这地方太显眼，严防死守的叛军不会主动招惹记者，但也不会轻易放他们离去，思前想后，只有一个办法——把情报交给最信任的当地人，让他利用当地人的优势，想办法把东西送到首都。

黎策想办法联系了他在当地最好的朋友来当这个信使，朋友毫不犹豫答应了，并约定两天之后，在某个离他们不远的糖果店碰头。

黎策之前总在附近出没，脸已经被很多人记住了，马颂今自告奋勇，主动要去送情报，却在第二天突然患了疟疾，蜷缩在床上不停打摆子。

黎策没有办法，决定小心出门，途中无论遇到什么都不停留，直奔那间他去过无数次，跟老板相谈甚欢的糖果店。

但当他拐过一所废弃学校的大门，却在路边看到了一个满身是血的人。

碎玻璃和砖块混在尘土里，几滩暗红的血迹尚未干透，一个身影蜷在墙角，面朝里，只有低低的哀吟漏出来。

黎策用余光扫了一下，心里有些不忍，但惦记正事，还是加快脚步，想赶紧远离这个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