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谁的丈夫,也不是谁的父亲,他只是一个想要手握话筒上电视的男孩。
黎策就这样睡着了,在他一生尘埃落定的时候。
他再也没有什么悲伤。
黎叙闻给他盖好被子,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当她的眷恋和榜样熄灭了最后一次心跳时,她已经不再哭了。
像太阳东升西落,冬去春来,成住坏空,生命也有其必将抵达的终点。
既绚烂,又遗憾。
那个痛苦而高贵的灵魂终于脱离枷锁,自由而去。
“晚安,爸爸,以后见。”
……
黎叙闻原本以为,面对这样一场别离,她什么都不懂,一定会手忙脚乱。
可当医生宣布了死亡时间后,她竟极为沉稳。
联系丧葬公司,处理后事,预约葬礼场地,并且还有余裕给父亲挑了一张最意气风发的照片。
忙完这一切,夜色已沉,她回到从小长大的老房子,拿出手机准备通知父亲的亲友,却发现钟郁青早就给她发了消息:闻闻不怕,妈妈已经在机场了,搭最早的一班回去。
黎叙闻慢慢收起手机,坐在父母久不居人的家里,对着遗像发呆。
她想不到爸爸的离开竟然是这样的,又突然,又像是冥冥注定。
在她最难的时候,他伸手解开了她身上全部的枷锁,让她看清自己坚持的一切都是妄念,告诉她,闻闻,前方是旷野。
但也按灭了她一直以来的指明灯。
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各种念头轮番粉墨登场,一会儿是小时候骑在爸爸脖子上让马儿快跑,一会儿是她看到视频里爸爸脸上有点刮伤,在图书馆大哭着打电话跟疗养院吵架,威胁人家要告到他们全球知名,一会儿又是黎策跟她说,你要去做你自己。
大脑被这些折磨得疲惫不堪,又哭又笑,最后终于图穷匕见,问她,以后该往哪儿走?
全中国只有总台能往前线派记者,不去总台,她就失去了做战地记者的资格。
那里也不再有她要憋着一口气证明的东西。
她像个整装待发的士兵,打定主意要上战场,要建功立业,结果出发前夕告诉她,不用去了,战争结束了。
站在必须做出选择的十字路口,她却拔剑四顾心茫然。
黎叙闻揣着这份胆怯,在老房子里坐了一天,接待了源源不断的来客,然后等来了钟郁青。
她先扑上去,将妈妈抱了个满怀。
“宝宝害怕了?”钟郁青抱着她,声音哽咽:“不难过,爸爸解脱了。”
黎叙闻在她背后抹掉眼泪:“这么快,我以为至少得明天。”
“昨天半夜我收到他的消息,就立刻动身了,”钟郁青松开她:“你去眯一会,妈妈盯着。”
“你刚下飞机,还是我……”
钟郁青慢慢摇头:“去吧,我也尽一尽责任。”
打发了女儿,钟郁青给黎策上了香,在遗像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你也没变啊,”她笑了笑,隔空描摹了一下他的眉眼:“你也没变。”
人生若只如初见。
接下来的两天黎叙闻几乎没有记忆了,只记得不停地鞠躬、不停地道谢,不停地接受安慰。
直到答谢宴结束,她看到一个眼熟却怎么都想不起来的大叔,犹豫地杵在包厢门口,谨慎地问她:“闻闻,还记得吗我?”
但他好像意不在她的回答,紧接着又自言自语:“都这么大了,也是,都有对象了……”
黎叙闻一愣。
他是谁?怎么知道她有对象了?
大叔猛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转头就想走,却被出去送客的钟郁青撞了个正着。
钟郁青的表情一瞬间变得非常精彩。
两人一言不发地对视了将近十秒,她才勉为其难地笑道:“老谢。”
谢耘面露赧色:“嫂子你节哀。”
说完又要走。
“等等!”黎叙闻两步奔过去,拉住他手臂:“叔叔,我们在哪里见过?”
“没见过,”谢耘一边扭过脸去一边摆手:“没见过。”
黎叙闻看着他躲闪的眼睛,不知为什么,忽然特别烦躁。
“一定见过,”她维持着最后的耐心:“我小时候你来过我家,是吗?”
握在她掌心里的那条胳膊陡然紧张起来,谢耘求助似地望向一边的钟郁青。
钟郁青看看女儿,又看了看替她保守了这么多年秘密的守墓人,忽然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老谢,”她笑着,似是无奈地摇摇头:“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