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

还有那个人。

他们在这里相遇，也在这里别离。

这些茫茫然的不舍顷刻间便像疯长的藤蔓，用细细的触须攀上每一个仍在她身边的人，比如季筝，老马，小茉，夏蓉，隔壁的摄像大哥，还有那些跟她短暂相聚又分离，现在安稳地生活在各个角落的人们。

她离开之后，他们仍会在自己的轨道上平稳地转动，只是她的星图里，将会多出很多填不满的空洞。

黎叙闻在这个命运分岔的破晓时分，牵肠挂肚地思念起她尚未离开的一切。

……

“不是，什么时候？我没收到通知啊？”

黏黏糊糊舍不得的第三天，黎叙闻就发现，有的人真的经不起想。

“有的人”特指季筝。

“这是个系列活动，通知你一次不就行了，还需要次次请示你？”季筝双手抱胸，讽刺道：“我倒不知道不交选题的记者都这么忙。”

季筝说的是活动京屿记协办的“名人堂”见面会，之前黎叙闻去了两次，聊聊天走走流程，以为这事就完了，结果中午季筝问她下午见面会访谈的稿子备好没有，当心别迟到。

黎叙闻直接炸了。

“主编你讲讲道理，”她十分绝望：“你约人吃饭是不是还要提前一天以示尊重？这个点儿了，离活动还有一小时，你让我去哪给你变稿子？”

季筝一耸肩：“不知道，反正你的名字已经官宣过了，你自己看着办。”

黎叙闻：……

她怀疑季筝就是故意的。

结果就是黎叙闻在去现场的出租车上用四十分钟写完了稿子，花十分钟跟主办方对流程，顶着对方“我们以为黎记者日理万机不来了呢”之类的阴阳怪气，赔着笑脸搞定了准备工作。

又在心里狠狠记了季筝一笔。

见面会安排在市中心的一家书店，现场可谓人头攒动。黎叙闻下了车，一边在人群中费力穿行，一边腹诽，为什么大家都不上班，中国人已经有钱到这个地步了……

这念头的尾巴还没落地，黎叙闻忽然停在了原地。

身侧人群如过江之鲫，在他们之中，在与她擦身而过的无数陌生人中，她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脱下了禁锢了她十二年的套装，穿着普通的白色短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有明显的疤痕，背影非常板正，体态挺拔而优雅，在乌泱泱的人群中鹤立鸡群。

黎叙闻笑了一下，向前两步，抬手正要叫她，那两个字的名字却在出口的一瞬间，猛地卡住了。

……为什么要叫住她？

看来她过得很好，大概重大立功判了缓刑，所以才能在工作日的京屿街头这样闲庭信步。

既然如此，又何必让她回头呢。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黎叙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慢慢地没入涌动的人潮中，再不见了踪影，才低头笑了笑，快步向书店走去。

……

事实证明用四十分钟写出来的稿子完全够用——虽然漏洞百出，但她反应迅速啊，虽然前言不搭后语，但她会说俏皮话啊。

虽然期间多次险些聊爆，最后还是勉强达成了宾主尽欢。

黎叙闻在心里简直把季筝骂爆了。

活动圆满落下帷幕，让黎叙闻完全不理解的是，最后的签名合影活动竟然非常火爆。

要她的照片和签名干嘛呢，又不能去海鲜市场上卖，真对记者有兴趣不如多订几份报纸吧求求你们了。

但她本着爱岗敬业的态度，还是在拥挤的台前一次次摆起柔软的微笑，签了快一百个To签，期间还逗哭了几个不知道谁家的孩子，气氛一度非常融洽。

等人群渐渐散去，黎叙闻已经累得快站不起来了，坐在硌屁股的简易叠凳上，视线终于落在了桌上一个奇怪的物件上。

那东西黄黄绿绿地摆在那里，在一片雪白的桌布上，轮廓和存在感都近乎突兀。

她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透过人缝落在她面前的，也没有看到将它放在这里的人。

就好像……

就好像它就是这片桌布结出来的，注定放在这里，让她观瞻。

那是一颗还未熟透的、散发着青涩果香的释迦。

黎叙闻伸出手，慢慢覆上它凹凸不平的、冰凉的表皮，疙疙瘩瘩，尖细地硌着她的掌心。

那重量真实不虚，是一颗沉甸甸的果子，也是一个人沉甸甸的过往。

……刚刚在书店门口，她果然没有看错。

她明明想笑，一个笑容挤出来，嘴角却止不住地下撇。

终于又听到了故人的消息——那个隐忍坚韧、聪明绝顶的女人。

看来吴檀已经往前走了。

带着自己的污点，抖落了难以言说也无法割舍的过去，勇敢地向前走了。

那么她也一样。

无论是一面镜子，还是一份档案，过往的一切闪耀和遗憾，不如就此放下，然后下一程再眉目轻盈地、如实地映照和记录前路。

所有的犹豫、不舍、怀疑、恐惧，在这一秒全部消散，而她在商报的故事，也迎来了最后一声完美无缺的回响。

黎叙闻调查记者的生涯，就在此刻，有了一个完整而漂亮的收尾。

这是一个完美的句号。

我也要向前走了，她想。

祝我们在不同的江湖里，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