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黎叙闻立刻道：“我对助理记者这个岗位非常有兴趣，并且十分确定自己能够胜任，另外我有丰富的调查经验，有红十字会……”

“黎。”

“任何岗位我都……”

“黎？”

黎叙闻这才停下，懵然地问：“怎么？”

“我已经调查过你的背景，对你的能力没有异议。”琼斯·埃弗利道：“但像担心所有没有上过战场的记者一样，我担心的不是你的能力，而是你对这份工作的想象。

“听查理说你看过我的自传，你应该清楚，我是个独立记者，不隶属于任何电视台或者报社。在战地，这不仅仅意味着自由，还意味着我们没有‘正规军’的后台，向导和安保都得捡人家剩下的，人身安全没有保证，可能交战双方都会指认我们是对方的间.谍，有时候资金不到位，甚至连头盔和防弹衣都没有，就得进入战区。”

“简单来说，就是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安稳的待遇和特权，这份工作都不能给你。”琼斯·埃弗利语气极为平常：“但我能给你的，是选题和报道角度的绝对自由，能够交托后背的团队，以及，一个独立记者所能接触到的最好的平台，和最高的议价权。”

在凌晨四点的浓黑夜色里，黎叙闻一言不发地听着，后颈处慢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总台的战地记者有着最完备的保护，有顶尖的向导和安全顾问，都时常遭遇意想不到的危险和困难。而没有国家级电视台的保护，独立记者能靠的，确实只有他们自己。

可越是如此，黎叙闻就越是兴奋。

一个完全陌生而充满了梦想的世界，正在她的眼前缓缓展开。

在那个战火纷飞的世界里，报道最真实、最忠于自己的新闻，去看所有人性、明暗、还有选择。

那是她所能想象的，最迫切的自由。

后脑的血管在发热，血液在动脉中摩擦着沸腾，全身的毛孔都在冲她叫嚣着，要去奔赴这危险而迷人的未来。

“至于职位你不用担心，虽然已经有其他应征者，但我更乐意把位置留给你，”琼斯·埃弗利语气轻松起来：“你还有什么问题吗，女孩？”

黎叙闻一开口，就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无可救药地颤抖：“我……那么我也开诚布公。”

“我对工作本身的内容和风险都没有异议，但我有些个人原因，也许无法胜任……”她抿了抿唇，看着理想和诚实的天平渐渐倒向后者：“……曾经有人告诉我，新闻是一面镜子。如果镜子本身已经有了污点，你觉得它还能够映照真实吗？”

不把事情说透，已经是她面对多年的偶像最后的自尊了。

琼斯·埃弗利好像愣了一瞬，随即在电话那头爽朗地大笑。

那笑声持续了好几秒，笑得黎叙闻都开始觉得委屈了。

有什么好笑的……

人家把最丢人的秘密拿出来说，是让你这样嘲笑的吗！

谁都不能这样笑她！琼斯·埃弗利也不行！

她撇嘴腹诽的时候，那边终于笑够了，琼斯·埃弗利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年轻就是好啊，不用考虑团队明天的午饭在哪，还有心思纠结这么可爱这么形而上的问题。”

黎叙闻：……

“我不知道你说的污点具体指什么，但只要不是杀人放火贩.毒器官交易这个档次的事，那我也有过不少，你要是有兴趣就来翡翠城，咱们酒吧聊。”

对于这个展开，黎叙闻简直目瞪口呆。

她甚至忘了礼貌：“不，不是……”

那头又笑岔了气：“看来我的粉丝很诚实，也不允许偶像有一些不光彩的小秘密。”

黎叙闻怔愣着握着手机，看着通透墨蓝的天色里，东边的天空渐渐浮起一条亮线。

是……吗？

所以说，这些事情在一个身经百战的战地记者看来，仅仅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插曲吗？

“这一句不算招揽，算给粉丝的私人福利，”琼斯·埃弗利终于笑够了，正声道：“猜猜谁最不在乎镜子上的脏东西？答案是明天就要死的人。”

她笑了一声，继续说：“黎，那件事情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需要什么。如果你需要的是赎罪，那就来战场，因为你无法不为你的真相付出代价；如果你需要的是重启，那也来战场，因为在这里，你将不再是一面镜子，而是一份档案——档案的珍贵不在于它干净，而在于它的真实。”

这句话落在黎叙闻的耳朵里，几乎震荡出空茫的回音。

黎叙闻没有说话，因为她惊奇地发现，她在流泪。

心里那块压了好几个月的巨石，就这样消散在了黎明前的夜色中。

为什么呢，她明明不觉得难过，也不觉得感动，可就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慢慢地化开，一股一股地涌上她的眼睛。

大约是没听到她的回应，琼斯·埃弗利悬置了一个打进来的电话，对黎叙闻道：“不过这件事情你必须考虑清楚，不能让它成为你的阻碍。如果你有任何不情愿，你知道的，在战场上这不仅仅是哭鼻子或者辞职的问题，你很可能因为那一点犹豫而丢掉性命。”

“我得走了，一周之内给我答复。镜子小姐，祝你一周愉快。”

说完这句，她连告别都没等黎叙闻说出口，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听筒里响了三声提示音，又将黎叙闻一个人留在了天将欲曙的凌晨四点半。

她看着掌心的手机，仍在恍然地心悸。

就好像刚刚那场对话，是一场过于美好的梦境。

一周，又是一周。

这一周就像是一条景色清晰的路口，往左是她日复一日的庸常人生，她可能再做不成调查记者，但平静安稳，她也不必再去看那些失序崩坏的地方，和永远也找不到的答案。

而往右，是她自小心心念念的目的地，它迷人而自由，但也异常凶险，在她做出能扬名立万的新闻之前，一颗流弹就能要了她的命。

……黎叙闻觉得犹豫一秒都是对自己国际长途话费的不尊重。

可大概是目的地出现得太突然，她坐在床边，怀里还抱着温软的小狗，呆愣地想，我要去战地了？我要做战地记者了？

那个看起来遥不可及的愿景，那个好像不进总台就无法实现的梦，就这样走下神坛，自己跑到她面前来了？

可是……

决定远行的人总是少不了“可是”，更何况她手里握着的，还是一张单程票。

可是她好像舍不得这里的一切。

倒不是舍不得舒适的生活，而是舍不得她身为调查记者，在京屿商报这片没落贵族的封地里，靠自己一砖一瓦垒起的土房子。

它不华丽，或许也不怎么体面吧，或许前方还有更好、更耀眼的城堡。

但她在这里胡闹，在这里拼命，在前辈的庇护下随心所欲，帮了一些人，也被一些人拯救。

那些浑身是土却恣意的日子，她确实无法轻易地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