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六月,京屿地底下的暑气就开始蠢蠢欲动,偶尔露个头,就把娇俏的春天吓跑了。
这种天气最易上火,空调却比人还懒,整个商报编辑部都陷入了一种易燃易爆炸的警戒氛围。
“闻姐,”小茉一脸悻悻的:“主编叫你去办公室呢。”
黎叙闻正琢磨着找人来修一下这不争气的空调,闻言讶异:“啊?我稿不是交了吗?”
“你交的是隔壁民生版的吧,”小茉苦笑:“季大魔王想让你上贡了。”
黎叙闻长叹一声,慢吞吞站起来,去主编办公室领取今日份的鞭挞。
估计是抽签抽到了怀柔政策,季筝端着一张笑脸,大热的天还泡了工夫茶,冲进来的黎叙闻一抬下巴:“坐。”
黎叙闻想跑。
季筝用小夹子把闻香杯搁在她面前:“试试。”
黎叙闻坐着塑料椅,比坐着针板还难受:“主编要不你有话直说吧我不喝茶。”
季筝笑了一声:“怕我给你下毒?”
黎叙闻心说不至于吧,不就是划了两个月的水么,商报还缺我这口饭了?
商报不在乎,但季筝在乎。
她把这周选题会上所有的选题在桌上一字排开,对黎叙闻道:“看中了哪个,随便挑。”
活像带小白花女朋友去奢侈品店买包的霸总。
黎叙闻吓都吓死了:“……你问过这些选题的亲爹妈吗?”
“不要紧,你先挑,”季筝大手一挥:“看上哪个我去协调。”
黎叙闻:……
抢人选题如杀人父母,简直是对被抢走选题的记者的公开羞辱。
这要是她辛苦培养的线人拿到的线索,转头给别人做了嫁衣,上午收到消息,下午她就得跟季筝同归于尽。
……季筝这是真急眼了。
她干笑了声:“不了吧主编,这不利于同事团结。”
季筝低头看了看满桌的A4纸:“也是。”
她从善如流地把选题推到一边,终于收起了笑脸:“所以你的选题呢?”
好好好,图穷匕见了。
但这不能怪季筝暴躁,这得怪黎叙闻。
在商报这种传统严格的纸媒,一周不交选题就已经够难看了,黎叙闻倒好,自从那次对康乐园的矩阵打击之后,只报过两个平平无奇的题目,中间请了几天丧假,回来后更是连阿猫阿狗都没报过了。
这在以前根本不可想象,原来她要是哪次选题会上挂了零,谁见了都得问一句,黎叙闻的呢?她请假没来?
“写了几个,觉得没什么意思,就没交。”黎叙闻蹭了下鼻子:“下次一定。”
季筝半抬着下巴,眼皮半阖睨视了她好几秒,才说:“我懒得给你上什么记者天职的基础课,我就问你,你以前每次交的选题,都是因为喜欢才交的?”
这回黎叙闻是真的没话讲了。
当然不可能。
凭一己好恶判断新闻的价值,那是只有不入流的愣头青才会做的事。
如果黎叙闻真的因为“不感兴趣”就pass掉已经有的选题,那她这几年真算是白干了。
唯一的可能就是她根本没去挖,没去找,根本没履行身为调查记者的责任。
或者说她已经失去了对新闻本身挖掘和钻研的兴趣。
这是季筝最担心的,也是她拼上得罪团队、背上偏心名声的风险,用别人的选题也要重新激活黎叙闻这张王牌的原因。
休息两个月,吃一年干饭,都没问题,她甚至可以去跟人事卖脸,给这小兔崽子申请额外的带薪休假。
但一个调查记者如果失去了心气,失去了那份对真相近乎天真的执着,那就真的没救了。
那样的记者,迟早会沦为一个沉迷于圈子交际、整天抱怨纸媒辉煌不再、一翻履历一片空白的油子。
季筝看着她无言的样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到底什么问题?”她这几个月来地无数次问:“上个报道都过去多久了,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个交代?”
黎叙闻低着头,在桌子下面偷偷玩手机。
与其说是玩手机,不如说是手指脱离了她的大脑,无意识地在屏幕上左右乱划——这是她最近新养成的坏习惯,以逃避无数次的拖延。
她也想对自己有个交代。
今天她能因为自己的恻隐之心而将犯罪事实隐瞒不报,明天她是不是就会为了她所谓的道义,去做别人的帮凶?
黎叙闻绝望地发现,这并非不可能。
吴檀、叶娟、布偶、谢耘、钟郁青,对错善恶的界限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每一个选题背后可能都是她背负不起的道德困境,和她始料未及的伤害。
何为重要,何为值得?
如果执笔人都做不到客观中立,那新闻是否还有存在的价值?
在能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她提不动笔了。
长久的沉默终于再次耗尽了季筝的耐心。
她深深呼吸一次,把鸡零狗碎的茶具往旁边一推,下了最后通牒。
“我再给你一个星期,”季筝屈起指节,将桌面敲得铛铛响:“要么交选题,要么你就去民生组。我们社会观察预算少,养不起吃空饷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