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叙闻僵硬得像一具尸体,蜷在钟郁青怀里好久好久都没动,好像还沉睡在记忆的深处。
天早就黑了,却没人去开灯——谁都没办法面对的审判,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判决下在黑暗里。
法槌悬停半晌,法官终于动了。
黎叙闻慢慢挣开钟郁青,去摸桌上的酒瓶,发现已经空了。
她站起来,钟郁青要扶,却被轻轻推开了。
黎策面前的那杯酒被她一饮而尽。
黎叙闻在暗处盯着黑白像里模糊的轮廓,恍然地想,怪不得爸爸什么都没有告诉她。
任何第三人称都无法转述出钟郁青的无助和愧疚,即使是黎策,都不能阻止她们母女之间生出无从理解的嫌隙。
难怪他最后连去没去过锦城都对她讳莫如深。
黎叙闻很想爸爸。
这是她没有爸爸的第三天,是她下半生的第三天。
她把杯子放回桌子上,转身啪地一声开了灯,刺目灯光照破沉厚的黑暗,照得谢耘和钟郁青同时扭过了脸。
“谢叔叔,”她语气平稳得如同采访:“你是不是见过齐寻了?”
黎叙闻表情木然:“你跟他说我没有去过锦城,是不是?”
钟郁青震惊地望向谢耘,后者的头被愧疚拉得很低:“是。”
“嗯,不用解释,”黎叙闻打断他将启齿的话,平静道:“我跟他分手了,因为他一口咬定我是那个救了他的人,我以为他把我当替身。”
谢耘眼角抽搐得几乎睁不开眼:“闻闻,叔叔去跟他解释,去跟他道歉,你们……”
“没有必要,”黎叙闻站在桌边,神情称得上清醒:“他出国读书了,我办了起诉离婚,不出意外,我们不会再见了。”
钟郁青愈加震惊:“……闻闻?!”
黎叙闻平稳地扭过脸,对她点头:“是的,我跟他结婚了。什么时候?去年十月,在库萨。对,我又去了震区,决定跟他结婚,是因为我爱他,爱到可以为他去死。没错,你的女儿爱一个男人爱得要死。那个男人正是当年我救下的男孩,是的,然后我们分手了,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因为这一大团早就不知被谁写好的、嘲弄的恶意。
真奇怪,她分明谁都没怪,为什么他们都露出了这么痛苦的眼神?
她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钟郁青看着她慢慢坐下,眼泪和道歉一起被堵在身体里,乞求和愧疚不知哪个该先出口。
她也很喜欢齐寻的,这次回来还给他带了见面礼,想着要是他们能定下来就好了。
如果女儿有了幸福的归宿,是不是就能证明她当时的选择是对的?
可谁能想到呢,这个归宿,竟然正是她亲手毁掉的啊。
钟郁青呆愣了半晌,忽然大哭:“闻闻,你不要恨妈妈呀……”
黎叙闻在她的恳求中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转动半分。
她想起了戚天赐。
那时候叶娟问她恨不恨妈妈,戚天赐说,我不恨你,我只是可怜你。
这句话的重量她当时根本感受不到,只觉得这孩子早慧得可怕,等回旋镖扎在她身上她才知道,要说出这句话,得需要多大的悲悯。
黎叙闻不恨谢耘,因为锦城不是他让她去的,他充其量就是一道扳机。
人生走火能怪扳机吗,要怪不还是得怪她这个持枪的人?
而且当初要不是谢耘带来那个消息,要不是他在那么艰难的时候给钟郁青当后盾,鞍前马后地照顾他们一家三口,她现在会在哪里?
至于对齐寻说谎,这就更怪不到他头上,他只是信守承诺不是么?
黎叙闻更不能恨钟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