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哪一步选错了?是不该坚持治好女儿,还是不该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或是不该费尽心思编造记忆保护她,让她不要再受伤害?
难道她就应该放弃自己的人生伺候黎策一辈子,该把女儿留在神志不清的丈夫身边,让她自生自灭?
她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她最心碎,可也最无坚不摧。
事情几乎称得上圆满,除了那个被她遗弃在记忆里的那个十七岁的自己,还有……
在这一连串的质问中,黎叙闻耳后的疤开始隐隐作痛,然后是侧耳,然后是后脑,最后沿着脊椎,一直爬遍她的全身。
那时候的她原来是这样疼的,她想。
她痛得流下泪来。
“我谁都不怪……”黎叙闻脸色跟灯光一样白:“谁都不怪。”
她像小时候一样坐在爸爸妈妈面前,一眨眼,眼泪就簌簌往下掉。
“可是妈妈,”她哭着说:“我好难过啊。”
因为她曾经被最信任的人那样伤害欺骗过,因为她所认知的自己都是假的。
因为在说出了“你跟你的爱一样廉价”这种诛心的话之后,她不可能再去找齐寻了。
钟郁青心疼得拼命给她擦眼泪:“闻闻不哭了,妈妈去求他,妈妈把什么都告诉他,他一定会回来,会回心转意的。”
黎叙闻轻轻抬了抬唇角。
怎么可能呢。
他已经远走他乡,开始平静的新生活,彻底放下了这段日子、放下了她。
一切都太晚了。
她笑着摇了下头:“算了。”
谁规定一定要跟喜欢的人白头偕老呢,谁也不欠她一个幸福的人生。
“谢叔叔,”黎叙闻哑着嗓子,慢慢地说:“当年我们全家都欠你一句谢谢,要不是你,不要说当记者,我可能跟我爸一个下场。”
“至于齐寻……”她虚弱地笑了笑:“你有没有想过,齐寻是怎么找到你的?”
谢耘猛地抬起通红的眼睛。
“我也是才想明白——应该是我爸跟他说的,”黎叙闻看着他:“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所以谢叔叔你最不用愧疚,”她咽下发苦的思念,道:“是我爸,他觉得齐寻不是我的良配。”
他知道齐寻有执念,也知道谢耘会怎么回答,所以他巧妙地绕过了跟他打了一辈子的“守卫”,发着疯给齐寻指了条死路。
有执念的人是爱不了别人的,即使是记忆里的那个人也不行。
这一点,黎策最知道。
谢耘颓然的脸上显出一种恍然,然后慢慢地,流下两行浑浊的眼泪。
十字架最后的重量也骤然消解,一瞬间,他轻得竟有灵魂出窍的错觉。
“老黎啊……”他喃喃地看着照片,忽然笑了:“王八蛋哦你……”
黎策笑得意气风发,好像在说不服么,最后还不是玩不过我,不行下来我陪你玩两局?
黎叙闻也静静看了爸爸一阵子,站起身来:“我要走了。”
钟郁青立刻问:“去哪里?”
去哪儿呢?
黎叙闻转头看着外面欲曙的东边,摇了摇头。
“不知道,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