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克提了一大兜烤饼,背对着哈维尔,道:“他让你去接触记者?女记者?”
“嗯,放心,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弗兰克啧了声,压低声音:“方舟的资金全靠人捐,能有记者替咱们说话,名声响了,还愁钱吗?真金白银,为什么不去?”
齐寻:“……要我提醒你么,咱们是绝对中立的组织,公开跟记者接触,会死得特别难看。”
类似的事件甚至两个月前就有一起。
一名I国记者进入战区,准备工作没做好,迫不得已向一支NGO队伍求助搭车,双方同行了半个月。
结果这成了两边共用的催命符——当地反政府自由军突然撕破脸,指认该记者是政府军间谍,借着NGO的车队和身份做遮掩,下令将他们绑架。
最后,那NGO被□□追了二十多公里,才开着车跑掉,而那名I国记者的尸体,两周后才在市中心的广场上被人发现。
弗兰克恨铁不成钢:“谁让你公开接触?私交会不会?私交!”他凑近了,神秘道:“琼斯知道么,琼斯·埃弗利。”
齐寻:…………
又来了。
“我年轻的时候……”弗兰克裂开嘴,忆起往昔来特别感慨:“新闻女王,开啥玩笑……私交,懂不懂?”
齐寻笑了声,没说话。
这叫啥私交,这叫地下情吧。
但头儿开口了,他也不好再推脱,只好若无其事地晃回水果摊旁。
哈维尔见他去而复返,知道有戏,立刻道:“我在萨科认识很多人,你们总需要线人吧?”
齐寻不说话,双手抱胸看着他。
看着看着,哈维尔就先毛了。
“一半也不行吗?”他又搓了下手:“那六四开?”
齐寻轻哼:“我不要钱,但我不帮说谎的人。”
哈维尔啊了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不远处靠在车上往这边注视的三个人。
他天人交战地愣了片刻,终于懊恼地叹了口气。
那记者确实拿了他五万,但不是什么收工的时候反悔,而是精神补偿。
原本人家出手非常大方,说是要出城一趟,得过检查站,所以定金给得很高,他欢天喜地地接了,到了那天发现,他买通的那个哨兵跟人换班,压根没在!
哈维尔心虚了,因为他其实只买通了那么一个人,那人不在,他带着一个外国记者,能过去的概率微乎其微。
但对方给得实在太多了,哈维尔舍不得这单生意,便自作主张,找了条小路,打算绕开检查站。
就在他开着车乐颠颠地为自己的智商自豪的时候,副驾上那女人忽然开口了:“停车。那是什么?”
哈维尔一脚刹车,茫然地顺着她的指尖望向窗外。
路边的一棵歪脖子树上,系着一道很不显眼的棕色绸带,几乎跟树干融成了一体。
——那是雷区标识,为了诱敌,布置得极其模糊,只有出城方向能看到。
哈维尔傻了。
他吓得原地倒车,小心翼翼从原路退了回来,也没绕回检察站,而是一脚油门开回了萨科城区的集合点。
到了地方他一句话都没说,直接打开车门,逃了。
但他没发现,他随身的腰包落在了那记者的车上,里面装着他的证件,他命根子一般的情报手册,还有就是那五万瑞姆。
后来那记者托中间人把包给他送了回来,没动他的证件和手册,也没要定金,只是让人传话,说这五万就算是精神损失费,他要是敢颠倒黑白败坏她在线人圈的名声,她就要他好看。
齐寻听完,简直要佩服起这记者来。
归还证件和手册,这是不断人财路,不要定金,这是维护战地记者的规则和声誉,拿那五万,根本谈不上泄愤,只能算是小惩大诫。
这种行事和手段,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齐寻冷着脸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啧了声,有点不想去了。
去干嘛呢,他去了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忍不住帮着同胞再把这草菅人命的家伙揍一顿。
他回头望了一眼队友三人组,发现他们一个个靠在车边,面带期待,好像整个方舟联合会明年的经费,就靠他今天出卖色相了。
齐寻认命地出了口气:“什么时候去?”
哈维尔高兴极了,看了眼表:“就现在吧!”
齐寻:?
哈维尔:“她现在肯定在那个小餐厅吃饭,她每天都去那,因为那很便宜。”
齐寻冷笑:“那你把定金还人家。”
哈维尔安静了会儿,又献宝似地轻声道:“你需要走私通道的话,可以找我,给你打折。”
齐寻都不用开口,斜睨一眼就终结了话题。
哈维尔一缩脖子,彻底不敢吭声了。
……
齐寻顶着午后的烈日,跟着哈维尔一路走到街边一家不起眼的小餐厅门口。
“就是这里,她肯定在!”哈维尔藏在他身后:“进去之后你先跟她套套近乎,然后我再……”
齐寻没听他说完,一推门,大步走了进去。
餐厅里闷热异常,黑洞洞的,似乎停电了,这个时间食客很多,一团团地挤在狭窄的座位上,有的高声谈笑,有的埋头吃饭,在一片流动不能的烤饼味和肉香中,几乎把吧台都埋没了。
可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吧台角落里那个形影相吊的身影。
她穿了一件黑色工装背心,头发松垮垮挽在脑后,侧脸隐没在垂下来的发丝里,手里拿着一块三明治,在极其缓慢地咀嚼。
齐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拨开人群,走到她面前的。
一片嗡然的嘈杂里,正在出神的女人察觉到一块厚重的阴影正向她靠近,恍然地回过头。
记忆里那张鲜妍骄傲的脸猛地出现在面前,齐寻瞬间掉进了虚幻和现实的罅隙中。
她晒黑了,瘦了,大臂处起伏着原先不明显的肌肉线条,腮帮里塞着半口面包,却依然漂亮得惊天动地。
他们在异国他乡,隔着嗡煌人群,隔着八百多天未曾告别的分离,遥遥地相望。
这场景在齐寻脑海中预演过无数次,可真到了这一刻,他才恍然一切的想象都是徒劳,都是蹩脚的描画和模仿。
他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这个必将重逢的人。
明明很熟悉,大脑却擅自将其解读为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