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叙闻回到安全屋,先灌了一罐浓咖啡。
因为在这篇珍贵独家整理好、发出去之前,她还不能一头栽倒。
好在被关在车里几十个小时,她为了不去想自己悲惨的未来,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已经将稿子写得差不多了。
等桌面编辑回复的几分钟里,黎叙闻习惯性地打开附件,再审一次稿件,翻着翻着,就翻到了齐寻站在车顶的那张照片。
向上滑的手指慢慢离开了触控板。
她仍记得自己躲在掩体后,在黑暗中看到这一幕时,那种近乎心悸的倾慕。
怎么办。
她好像要再一次,栽在同一个人手里了。
想着想着,就坐着睡着了。
电脑叮咚一响,编辑终于发来了确认,黎叙闻惊醒半梦半醒地扫了一眼,顾不上电脑还搁在大腿上,就这样向后一倒,两条腿挂在床边,彻底昏死了过去。
这一觉,她睡了一天半。
等她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五点多。
西晒的阳光趴在窗边探望她,黎叙闻被一阵轻柔的敲门声叫醒。
她带着一脸不耐和一头鸡窝下楼,看了看猫眼,竟然是隔壁邻居。
这副尊容把人吓了一跳,洛科看了她半天,才小心道:“我吵醒你了?”
黎叙闻薅了一把头发:“没,也该醒了,怎么了?”
洛科笑着递上一块蛋糕:“苏西烤的,没等烤好她就送梅尔画画去了,叮嘱我拿一半给你。”
隔壁的一家三口,看黎叙闻一个亚洲姑娘,孤身一人在萨科,哪里危险就往哪跑,总是惦记她,做了什么好吃的都想着给她拿一份。
黎叙闻生过两次小病,都是苏西忙前忙后,给她买药带她看医生,细心得好像亲姐姐。
她接过蛋糕,看着上面用樱桃酱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忽然觉得,一切好像都很值得。
别管代价了。
她高高兴兴收了蛋糕,承诺这次一定不再说梅尔的画难看了,看着洛科心满意足地离开,才回到楼上,开始看工作邮箱。
昨天那份稿子,卖了个史高价不提,简直把外面搅成了一团乱麻。
首先是它非常微妙地证实了索尔的说辞——“叛军贿赂底层军官造成哗变”,事实究竟如何谁也不知道,打响第一枪的那个士兵姓甚名谁,根本没人说得清,总之是打起来了,而且相当惨烈。
那怎么办,既然他说是叛军干的,那就是吧。
好死不死,这次行动还是所有人都在关注的难民营撤离。
一时间国际社会纷纷谴责反政府武装,斥责他们不守《日内瓦公约》,而叛军那边百口莫辩,哭冤也没人信。
从舆论的层面上来说,索尔简直大获全胜。
其次,大家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人权斗士亚辛的身上。
经过抢救,亚辛已经没大碍了,但还有小几百号难民没撤走呢。
这可把索尔恶心坏了。
本来以为是一本万利的买卖,结果到最后,知名人权活动家差点死在他的地盘上,自己的兵只要看到那几百个难民,就会想起血洗岗哨的那个血色夜晚,士气肉眼可见地一再下坠。
现在他只有一条路可走了——继续搭人搭钱,好声好气地把这帮大爷赶紧送走,越快越好。
于是等黎叙闻醒来,看到这些消息的时候,亚辛已经“急迫”而“归乡心切”地,“自愿”在随行医护的照料下,跟着剩下的难民一起撤离了。
走之前,他给黎叙闻发了封邮件,极尽感激之情,并真诚邀请她跟方舟小队有机会去做客。
邮件的最后,还附上了一张照片——
他不知请教了谁,在纸上写了一句中国话:“救命之恩,来日再报。”
歪歪扭扭,与其说是写的,不如说是照着画了一幅。
小老头,还怪萌的。
除了亚辛的,邮箱里还躺着另一封重要邮件。
重要到什么地步呢,黎叙闻从来没在一封邮件前面见过那么多标识。
什么星标叹号太阳对钩,全都用上了,主题是“火锅”。
她狐疑地点开一看——
“黎:弗兰克以个人的名义请你明晚去办公室,以个人的名义请你吃饭,以个人的名义感谢你的付出和报道。”
还没完:“我跟哈桑跟齐,以个人的名义买了菜,以个人的名义陪你吃火锅。请你以个人的名义答应。”
落款是伊莎贝尔。
等看完邮件,“以个人的名义”这几个单词,黎叙闻已经不认识了。
方舟这几个人真的……
这次的报道发出去后,肯定又一波名声大噪,捐赠恐怕拿到手软了。
就这都不愿意花钱给她打个卫星电话!
抠死了!
她正撇着嘴腹诽呢,卫星电话就在小狗杯子旁边不要命地响起来。
屏幕上那一串熟悉的号码,黎叙闻看一眼,嘴角就先于大脑有了反应。
她故作矜持地接起来:“喂?”
齐寻带着笑的声音传来:“睡醒了?”
黎叙闻咦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我们四个人打赌来着,”齐寻笑道:“都盯着已读回执,就看你什么时候醒。”
“然后呢?”
“他们都觉得你精力无限,打赌最迟昨天中午你就会醒。”
“……那你赌了什么?”
齐寻忍俊不禁:“我赌你这一觉至少三十个小时。”
他当然知道,之前调查完毕,哪一次昏睡不是他在身边伺候的!
真服了……
黎叙闻一下没忍住:“你不觉得你胜之不武吗?”
“是吗?”齐寻故意道:“难道我跟他们不是在同个起跑线上吗?”
黎叙闻:…………
是不是没睡醒,为什么非要挖坑给自己跳。
她沉默得太明显,齐寻见好就收,道:“还是在上次接你的那个路口,你慢慢来,洗漱一下就过来吧。”
黎叙闻人还在床上躺着,闭着眼睛懒懒地嗯了声,虚情假意道:“怎么还来接,我自己过去就行了。”
齐寻心虚地咳了一声:“那怎么显得出方舟的诚意?”
最好是因为要展示出方舟的诚意。
而不是为了满足他“重温一下接女朋友赴约时的幸福感”这种莫名其妙的愿望。
黎叙闻得了便宜,还非要假装屈尊纡贵:“那行,那我洗个澡挑身衣服化个妆,再准备点伴手礼过去哈。”
齐寻笑:“我是无所谓,但好吃的有限,我可不觉得那群饿狼会等你。”
黎叙闻一下睁开眼,立马从床上弹起来:“你按住他们!等我!”
她全速洗了个澡,随便拽了件衣服穿上,也不提化妆的事了,十五分钟之内就出了门。
发梢都还没吹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