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局就在这样欢乐而荒谬的气氛中落下帷幕。
其余人负责打扫卫生,齐寻负责送客人回去——姐夫关照关照小姨子,很正当的嘛,对吧。
两人将办公室的嘈杂抛在身后,一前一后地往下走。
黎叙闻走在前面,一步一步地走得很慢,比散步还要慢。
齐寻也不催她,落后她半个身位,步调跟她保持一致。
一对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敲出协同的频率,高高低低,像一曲和音。
黎叙闻听着这声音,两年间第一次不想回她的安全屋。
战地记者就是这样,永远在追寻,永远在刺激,永远为危险和肾上腺素着迷。
可当这一切褪去,他们面对的是这个喧嚣世界里,成倍于同类的孤独。
所以这一时半刻的陪伴和欢愉,更加显得非常珍贵,也非常易逝。
她就带着这种复杂而惋惜的心情,一脚踏出办公楼的玻璃门,踏入萨科闷热的夜里。
外面夜深人不静。
这座城市仿佛陷入了永久的狂欢,音乐和欢呼声从每条街巷的每个角落传来。所有都都在喝酒,在歌唱,在起舞。
在尽兴地品尝这甜美却短暂的平静。
是的,它是一个必将结束的谎言。
人间喧闹,但夜空不同。
它非常沉静。
没有了武装直升机的螺旋桨搅动气流的声响,和地平线红色火光的掩映,夜空呈现出一片静谧的深蓝,璀璨星河点缀其上,异常壮丽。
黎叙闻抬头望着天空,忽然问:“你还记得库萨的星星吗?”
她说的是在震区的时候,她跟微光队内有了些误会,心情郁闷,齐寻传纸条让她爬上大本营后面的二层小楼,两个人在上面,分享了一颗来之不易的苹果,看了一次闪着泪光的星星。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去看很多很多漂亮的风景。
齐寻在她身后,也抬头看了一阵,道:“今天想看吗?”
他指指上面:“这栋楼也有楼顶。”
两人一拍即合,绕到楼梯后方,沿着外围的楼梯拾级而上,抵达了空旷的楼顶。
战区的楼顶可跟那时候不一样,爬这么高,说不好就会被人盯上,成为哪把狙击枪的目标。
齐寻看了一圈,带着闻闻走到设备间的旁边。
这块凸起的空间,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浓黑的暗影,正好将两个人的身影遮得严实。
他低头扫了一眼,为难道:“很脏。”
“不要紧的,”黎叙闻直接坐在阴影里面,拍拍身边:“来坐。”
他们并排坐着,仰头望着低垂的天幕,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他们都有很多话想说,但又觉得此刻的宁静实在难得。
像这样不争执,不回避,能肩并肩坐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都是绝无仅有的奖励。
直到空气中的燥热彻底褪去,黎叙闻才望着星空,慢慢开口:“我觉得……你好像一点都没变。”
齐寻默然了一瞬,笑道:“那我这两年可是白努力了。”
“不是说这些!”黎叙闻轻轻在他肩上推了一把:“能不能透过现象看本质?”
齐寻莞尔,也不躲:“那你说嘛,现象有没有更好看?”
“……有。”
“嗯,那就行。”
他停了停,又说:“我觉得人是不会变的。”
就好像从京屿离开的时候,他还担心自己会不会逃得太远,以至于忘了为什么出发,结果后来的八百多天里,他没有一天不想她。
思念同爱意一起与日俱增,像银石湖雨后疯长的藤蔓。
黎叙闻半仰着头,目光却从星河中坠下来。
“是吗?”她盯着渺远的地平线,叹息似地:“我认为恰恰相反。”
人如果不会改变,她又是怎么从一开始那个将新闻理想放在最高处、对求真的原则奉为圭臬的新人记者,长成现在这样……
这样一副顶着独立记者的名誉光环,把新闻底线按斤卖,想尽办法换点值钱货的狗仔的?
她又想起被困在车里时,齐寻手里攥着一把雪亮的军刀,语气沉稳地跟她讲那个凶险的逃亡计划。
他那么笃定,是因为一开始,他的前提就错了。
他以为她清白,以为一切只是流程上的误会,只要调查清楚她就会没事了。
但他忘了,她就是间谍。
黎叙闻忽然觉得胸闷,深深抽了好几次气,才将那阵憋闷驱散。
“我问你啊,”她沉默了半晌,终于道:“那天我们跟亚辛开会,你那种态度,是不是因为看了我夸索尔的报道?”
“……嗯。”
“因为觉得我是个拿新闻做交易的小人?”
问完这句,她忽然闭上了眼睛。
很傻,就像小时候不小心碰掉了碗碟,在它们落地摔得粉碎之前,她也会这样紧紧闭上眼。
可她听见身边的人深吸一次,轻声问:“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说要个人牺牲的程序不是正义的……”
这不就是在骂她,走什么歪门邪道,好好一件事被她弄得见不得人了么?
“……我知道索尔突然答应撤离,肯定跟你有关。看了那篇报道,我就在想,索尔是不是为难你了,他对着你拔枪了么,你是不是吓坏了……你写它的时候,是不是很难过。”
夜风送来他们脚下城池里无比欢愉的歌声,映衬着齐寻的声音,宁静而温存。
“……还有,我的计划需要你这样牺牲才能达成,那它真的是对的吗?”
黎叙闻瞬间睁开眼睛。
“所以……”
她后枕覆上了温暖的掌心。
是熟悉的触感,他的手指在慢慢摩挲她的头发。
“所以那天我不是在针对你,我是在针对我自己。”齐寻慢慢地说。
“我是个无能的男人。”
黎叙闻静静地听着,听得鼻尖都酸了。
她扭过头,去看他隐在暗影里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