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寻站在原地,没有丝毫上前的意思:“举手之劳,不用客气。”
“方舟什么时候走?”
“还没这个打算。”
林岚嗯了一声,沉默了下来。
齐寻隔着三米远,不动声色地观察她。
兵荒马乱的,她一个人跑来这里,就为了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道谢?
但他没有问,只等着她自己开口。
林岚停了一会儿,拉了拉衣角,又说:“车是我们中心站的站长安排的。”
“嗯。”
“在到中心站汇合之前,我们会在首都翡翠城稍作休整。”
“那很不错。”齐寻点点头:“记得买些土特产。”
林岚忍无可忍,大步走到他面前,低声道:“在汇合之前,我们身边都没有总台的人,到时候车上有几个人,只有司机、我和周晓鹏知道。”
在他们身后,人流不断地推搡、拥挤、流向更远处。
人声鼎沸的背后,齐寻缓缓皱起眉头,垂目看着这个人。
“你去劝劝黎叙闻,让她跟我们一起走。”林岚快速道:“只要给司机一点钱,总台不会知道我们带了另一个人出去。”
齐寻眉头一下子松开了,深深地、却无声地松了口气。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跟她说?”他问。
林岚急得脸颊泛红:“周晓鹏给她打过电话了,她不愿意。齐先生,我知道你们……她应该会听你的。”
齐寻笑了一声。
这一声在林岚听起来近乎讽刺。
“她不会听,”齐寻在她发火之前道:“黎叙闻不听任何人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齐寻看着她说:“跟随。”
林岚陡然瞪大了眼睛。
她连总台记者的风度都顾不得了:“围城中战地记者的死亡率是最高的,因为到最后,他们总会成为攻城方的眼中钉!”
齐寻静默了一阵,视线顺着人流,抛向地平线尽头的半截信号塔。
黑烟尚未散尽。
“但这是她的选择,”他道:“我不会以任何理由阻拦。”
“你到底有什么毛病?”林岚提高声音:“她要是死了怎么办?”
齐寻摇了摇头:“我说过了,跟随。”
林岚剩下的话头,被这个词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
她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沉稳而可靠的男人。
这两个人……真是……
真是疯了!疯得好般配!
她负气转过身,准备扎进推推搡搡的绝望人群。
可想想还觉得不甘心,她回头道:“齐寻,你跟我想得真是一点都不一样。”
“你才让我惊讶,”齐寻对她敲了敲手腕上的表盘:“你要来不及了,林记者,一路平安。”
……
仅仅一个白天,萨科城内就发生了三次轰炸。
炮火像一条鞭子,在所有人身后抽得啪啪作响,催促着,驱赶着。
傍晚,记者团酒店。
一楼大堂人声鼎沸,灯火通明,所有记者都拉着行李,提着设备,或站或坐,聊着天等待门童叫到自己机构的名字,然后从这个地方逃出生天。
有退路无疑是幸运的,在他们收到撤离通知的那一刻,就已经跟这个战争世界隔绝了,所以气氛不算沉重。
但这种轻松在黎叙闻到来之后,忽然显得不合时宜起来。
她是来道别的。
弗朗西斯上来第一个抱住她:“黎,一切小心,一定要特别小心,好吗?”
“会的,”黎叙闻拍拍他的脊背:“祝你一路平安,弗朗西斯,有机会再见了,我的朋友。”
弗朗西斯一个满身汗毛的壮汉,竟然哽咽了:“再见,伟大的记者,小小的女孩。”
大堂里的每个人,几乎都跟黎叙闻吃过饭,聊过天,这时候纷纷上来告别、拥抱,把行李中还能用得上的东西,一股脑都留给了她。
有设备电池,压缩饼干,蛋白棒,几大箱水,几块充电宝,SD卡,甚至还有两盒面膜。
搞得她像是来打秋风的。
脚边堆满了东西,黎叙闻跟大家道了再见,然后视线穿过人群,去看林岚和周晓鹏。
她很想要林岚的礼物,但拉不下脸张口要。
周晓鹏走上来,低声说:“你真不跟我们走吗,现在还来得及呢,东西都别要了回去再买吧。不会有人知道的,我不说,林岚也不说。”他捣了捣身后的林岚:“是吧?你说话呀?”
林岚冷着脸,在他背后一言不发。
黎叙闻:………………
哼,她就不想让她跟着去!
“好啦,”黎叙闻苦笑:“这要让总台发现,你俩一人一个处分,记者都别当了。”
“那也不能看着你……”
黎叙闻把手伸到他面前,打断吟唱:“礼物呢?”
周晓鹏知道这是说不通了,长叹了一声,拿出一块硬盘:“3个T,能放不少片子了。”
黎叙闻两眼放光:“……亲人。”
然后她一脸期待地看向林岚。
林岚面无表情,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递给她。
黎叙闻好奇地想打开看,却被按住了。
林岚的手非常凉,但跟她这种满是茧子的手不同,非常软。
黎叙闻低头盯着那只手,莫名地想,我们好像还没说过话呢。
她舔了下嘴唇,轻声说:“你……”
“中国总台,中国总台的记者?”
门口一声吆喝打断了黎叙闻的话,林岚抬头看了一眼,说:“再见。”
她跟周晓鹏两人推着两大箱行李和设备包走到门口,黎叙闻不知为什么,也直愣愣地跟了出来。
直到他们上车关好门,刹车灯一明一灭,那辆面包挂挡起步,黎叙闻目送他们离开,才低头打开了林岚给她的那本笔记。
好家伙满满的一本,全都是战地记者应该如何,必须如何,不能如何,尽是事无巨细的条条框框。
翻到扉页,上书四个大字:好好学学。
黎叙闻气得跳脚,对着已经跑出几十米的面包车无能狂怒:“林岚你骂谁不懂规矩呢!你给我回来!”
林岚坐在副驾,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模糊的影子张牙舞爪,几乎舞出残影。
她“哈”一声,心情无比舒畅。
说的就是你啊。
小野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