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3 新规则

这个地方已经不存在任何对中立的优待。

从今天起，萨科不再有记者，我只是一个拿着相机、手无寸铁的平民。

——《围城日记》 黎叙闻

枪声响了一整夜。

不是那种密集的枪声，而是高低远近，四面八方都有，间或在枪声后响起一阵惊惧的惨叫。

黎叙闻抱着她的小狗杯子，躺在床的缝隙里等待天亮。

昨天宵禁之前，她专门打开的一扇窗中，被扔进了两个用报纸和麻绳捆扎起来的包裹，里面有几块军用级别的移动电源、一叠高速SD卡、还有满满一罐巧克力糖果。

她把家里所有窗帘都拉起来，坐在台灯下，哗啦一声，把糖罐翻了个底朝天。

一桌子花里胡哨的巧克力中，十粒金豆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金豆表面沾着凌晨的凉意，黎叙闻将一颗握在掌心，感觉浑身都蔓延着颤抖。

“只有我一个人了，”她闭上眼睛，呼吸滚烫，眼睫战栗。

“只有我一个人了。”她喃喃地说。

世界很大，大到每时每刻都有新的光怪陆离上演，一条快讯过后，很快外面的世界就会忘了萨科，忘了这里还有八万人在挣扎求生。

她必须声嘶力竭，用尽手段大声呼喊。

一篇新闻稿或许什么都做不到，又或许能换来救命的物资，甚至人道主义通道的开放。

她或许能跟萨科一起坚持到最后，又或者，她会死于某发冷枪之下，或某次轰炸之中。

这将是她一个人的战争。

不知道躺了多久，窗外的晨曦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她听见隔壁的大门响了一声，随后又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这是她跟隔壁的洛科和苏西达成的默契——这表示“外面安全”。

黎叙闻爬起来，简单洗漱一下，换上一身当地妇女的衣服，带好相机出门了。

临走，她在铃铛后面的凹槽里，放了三颗巧克力糖。

……

外面比之前更混乱：街上几乎空无一人，沉闷的炮声贴地传来，脚下的碎玻璃和瓦砾跟着震动一同颤抖，越往中心区，沿街的店面毁坏得就越严重，掉落了一半的招牌下，店主站在泛白的天光里，沉默地发呆。

“女士，”黎叙闻拦住路过的一个中年妇女，做随机采访：“你上哪儿去？”

她四五十岁，很胖，戴着顶夸张的遮阳帽，一边走一边抹泪：“我去找我儿子……”

轰——

她跟着一连串的轰炸声瑟缩了一下，皱起脸：“我不想自己一个人，炮轰得我心脏疼……”

她脸上是熬夜过后的灰白颜色：“房子在摇。”

黎叙闻手里的镜头对着她，但显然她已经无暇在意。

“大街也在摇，”黎叙闻劝她：“街上很危险。”

女人的视线落在她印着“PRESS”的防弹衣上，盯了半晌，问：“会赢吗？”

黎叙闻看着她浮肿的皮肤，慢慢地说：“……我们会活下去。”

这句空洞的安慰似乎点燃了女人的眼睛。

她不由分说拉着黎叙闻：“跟我回家，我给你看我儿子的照片，还有我丈夫，他去修城防，然后一去不回……”

一个动人却遍地都是的故事。

女人的叙述有着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随意性，黎叙闻一边听一边记，倒也打发了路上近一个小时的跋涉。

等拐过一串漆黑一片的饭馆，女人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黎叙闻也停下。

她不得不停下。

在她面前的，不是居民区，而是一堆新鲜出炉的废墟。

这绝不是一枚炮弹的功劳——整片楼房全部碎裂倒塌，墙体上开了几个巨大的、烧焦的黑洞，冒着浓烟，狭窄的楼间距让倒下的楼体无处可倒，半截断裂的墙就这样斜插进了对面的楼里，边缘的石块还在抽搐似地往下掉。

到处都是焦糊味和哭声，巨石下压着苍白的尸体，孩子的尖叫像利剑一样刺破天空，无数家庭瞬间破碎。

一同碎裂的，还有里面躲避战争的平民，还有身边女人麻木而沮丧的表情。

她几乎狂奔过去，像一只丧家狗一样四处摸索。

几分钟无所适从的搜寻之后，她顶着那顶大到滑稽的遮阳帽，站在废墟中嚎啕大哭。

“这帮狗日的，狗日的！”一个幸存者淌着家的碎片走过来，骂着脏话：“都应该下地狱！狗娘养的……”

骂着骂着，他忽然一屁股坐在一块石料上——看外观似乎是某家的阳台——捂住脸，无声地低头啜泣起来。

黎叙闻手里稳稳地端着相机，心和手却已经分开了。

她感觉到它也在哭泣。

这就是战争，一个平平无奇的早上，好好地从家离开，说不定就再也回不来了。

说不好是人死在了外面，还是家已经没有了。

哭泣之后，就是几乎遏制不住的愤怒。

……两军开战，哪有一上来就炮轰平民的？！

这附近既没有军事设施，也没有部队驻扎，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炸居民区？！

这是禽兽所为！

就在她要被生而为人的同理心完全吞没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黎记者？”

黎叙闻茫然地回头，竟看见齐寻穿着方舟制服，手持生命探测仪，立在满地乱石中看着她。

一片灰败的死亡废墟里，天蓝的制服，深邃而担忧的眼睛。

她忽然膝盖一软。

硬撑住了才没露出什么软弱的表情，对他一点头：“来救援？”

齐寻回头说了句什么，他身后跟着的几个本地志愿者便纷纷散开，去两侧执行救援任务。

他走上前，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扶了她一把：“怎么抖成这样？”

黎叙闻这才惊觉，自己拿着相机的双手，竟然抖如筛糠。

“看这些还会不舒服吗？”他拉她坐下，半跪在她面前小声问：“不要逞强。”

黎叙闻垂着视线，轻轻摇了摇头。

得益于两年前的破釜沉舟，现在废墟对她来讲，已经不是威胁了。

黎叙闻把视线抛向身后：“还有活着的吗？”

“不好说，除了受困，还有烧伤，炸伤，很困难。”

“我可以加入吗？”她问：“我有红十字会的证书。”

齐寻摇了下头。

“就因为我是记者？”

她自己大概不知道，她眼眶泛着一圈红，声音和肩线一起在颤抖，远不像她以为的那么从容冷静。

齐寻用身体挡住背后可能的视线，悄悄握了一下她的指尖。

冷而僵硬，也在抖。

“因为你是萨科城里唯一一双眼睛。”他说。

黎叙闻看着他直率而温柔的眼，手指触到身边碎砖上仍然温热着的血迹，碎裂的现实感慢慢地重新拼凑成形。

是的，她是所有画面的唯一记录者。

她要让全世界都看见这里发生了什么，战争如何吞噬人性，如何制造轻率而惨烈的死亡。

否则这些人就白死了。

黎叙闻深而长地呼吸一次，也回握齐寻的手。

他的手热而宽大，像以前一样有力，却更沉稳，更粗糙。

“好，那我去拍里面。”她心跳渐渐平稳，用拇指极快地蹭了下他内侧手腕。

手腕一阵触电似的麻痒。

齐寻指尖一蜷，忽然很想吻她。

他花了十分的力气，才把这汹涌地冒了头的欲望按回去。

“卫星电话带了？遇到危险立刻打给我。”他咽动一次，轻声道：“别拼命，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