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叙闻点点头站起来,转身留给他一个背影。
“你也一样。”
……
等黎叙闻从现场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几乎将她吸干了,她步履沉重地走到家门口,正要开门,邻居的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苏西抱着女儿梅尔,满脸焦急,张口就是恳求:“黎,你进来一下!”
黎叙闻向旁边张望一下,然后迅速闪进了苏西的家门。
苏西关上门,连让她进去坐都顾不上了:“洛科早上出去买食物,到现在还没回来!”
黎叙闻一愣:“早上那次铃铛声,是他拉的吧,那时候出门,现在还没回来?”
她跟洛科前后脚出门,那时候还不到九点。
买什么东西,能买七八个小时?
“现在这附近哪还有什么吃的……他说了他去哪了吗?”
苏西低头抹泪:“就是因为附近都被抢完了,他说去仓储市场看看……”
仓储市场在另一个方向,那里人口稀少,但在战前是城市的物流和供应中心。药品仓库、食品批发仓库、以及MSF等NGO租用的物资仓库,都位于这个区域。
一种不好的预感渐渐爬上黎叙闻的心头。
“不着急,”她昧着良心安慰苏西:“你知道的,他们多少还是顾及平民……”
说到一半,她想到那个被夷为平地的居民区,说不下去了。
她拉着苏西站起来:“别哭了,我去开车,我们去找他。”
苏西既惊喜又犹豫:“你愿意带我去找他?可万一……”
她没说出口,但黎叙闻知道她想说什么:万一连累你受伤或者丢了性命呢?
“没事,”黎叙闻拍了下胸口白色的PRESS:“有这个就行。”
……
瓦砾遍布的荒凉街景掠过车窗,她们驱车来到仓储区的水泥迷宫前。
这里是萨科的老城区,学校、广场、诊所、住户、市场,虽然破落但五脏俱全,地形非常复杂,因为地处偏僻,看起来尚未遭受蹂躏。
要去到仓储区,这一片是必经之路。
黎叙闻将车停在路边,两人来到一条窄而深的巷子前,伸脚就要往里走。
忽然,她的防弹衣领子被人拎住,大力地向后一拖!她几乎没有反应时间,直挺挺地被扯到了一边的墙上!
不对,不是墙。
黎叙闻一个趔趄,脚底下一绊,直接摔进了一户人家。
苏西啪叽一声,也倒在她的身边。
她怒而抬头,一句质问还没出口,就见一个高大的男人满脸是汗,食指比在唇间:“嘘!”
黎叙闻抿了下唇,低声问:“你谁,要干什么?”
“我倒要问你们!”男人蹲下身,口吻严厉责备:“就这样大摇大摆进来!不要命了!”
苏西一把抓住他:“什么,什么意思?这里怎么了?”
此时太阳还没落,外面是煊赫炎热的日光,这间一室户却非常暗,好像专门将所有窗户都挡了起来。
有一线极窄的光亮透过木板的缝隙,照在男人的头发上。
男人蜷曲的额发挡在眼前,抬手指了指上面:“有人。”
“谁?”
“打枪的人!”
苏西一听,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那枪又狠又准……”男人擦了一把汗,裂开嘴好像想哭:“……今天来了很多人,去买吃的,他们跟玩游戏一样……”
有时候只杀穿红衣服的,有时候杀胖子,有时候杀女人——但女人来得极少,大概因为搬不动食物。
没有人知道下一个规则是什么,可能会死,可能过去然后满载而归,可能会死在回程。
但家人需要食物。
“不,不不!”苏西突然尖叫起来:“洛科不是!他穿的不是红衣服,不是胖子,他……”
男人急忙捂住她的嘴:“尸体都在后面!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苏西不死心,央求男人带她们去看,男人拒绝得不留余地,但给她们指明了路。
“就在巷口旁边的垃圾场,”他指了指门外:“小心,他们看得见你。”
苏西像一头母狮一样冲出去,黎叙闻紧跟其后,想拉着她至少遛着墙根走。
就在她们踏出房门的一刹那,黎叙闻忽然觉得巷子里静得过分。
没有风声,也没有远处的炮火声,好像没配上声音的纪录片。
苏西慌乱的脚步声是唯一错位的音轨。
黎叙闻停下了脚步。
在她的背后,不,是在她的上方,有人正在安静地、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或者说,盯着她。
她本能地一回头,手上一松,苏西先冲出了巷口。
而她慢慢抬起头,看见了架在房顶上、丝毫没打算隐蔽的狙击枪。
和趴在瞄准镜后面那个戴着鲜红色发带,嘴巴一动一动,闭着一只眼睛,瞄准了她的狙击手。
黎叙闻在他的注视下,慢慢站直了身体。
她缓缓将双手举过头顶,然后转过身,将防弹衣上的PRESS正对着他。
“记者,我是记者,”她大喊:“是受《日内瓦公约》保护的中立人员!”
对方没有动,嚼着口香糖,静静地听她喊话。
很好,黎叙闻想,是个上道的。
“没有别的意思,”她继续喊话:“我想对你进行一个简短的采访,几句话就行。”
“这是一个解释误会的机会,我尊重你们的一切规则,你们也需要对民众做一个澄清,对吗?”
她的声音盘旋在这片迷宫的顶上,脆而响,甚至在窄巷间碰撞出一段回音。
所以即便隔着这么近的距离,她也没有听见狙击手戴着战术耳机,回答的那句“收到。”
“很快的,就几分钟,”黎叙闻慢慢放下手:“我会客观公正地——”
——砰!
那个瞬间,黎叙闻发誓她听见了子弹破空而来的声音。
隔着几米的距离,子弹刹那便落了地,地上激起一片尘土,弹壳当啷一声,带着空响,从房顶上滚落了。
黎叙闻怔愣地盯着地上。
那个弹坑,离她的脚尖不到一米。
这么近,他不可能失手。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是一次严正的警告。
警告她这个自不量力的记者,这个所谓被《日内瓦公约》保护的中立人员,他们将无视一切规则,对任何敢于靠近的人大开杀戒。
黎叙闻迟缓地眨了下眼,浑身的冷汗像慢半拍才开闸的龙头一样,一瞬间哗地从后脖颈直直奔流而下。
心跳顿时失速,她心悸得像是要昏厥了。
她站在寂静的巷口,隔着迟迟不散的烟尘,不可置信地跟那个红发带对视。
红发带没有任何表情,仍然瞄准着她,嘴一动,一动。
好像刚才的一枪,只是挥舞电蚊拍时干掉了一只蚊子。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黎叙闻猛地闭上眼睛。
在苏西肝胆俱裂的哭号中,她蓦地明白了一个事实。
——她,她们,他们所有人,就这样失足踏进了一个新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他们是鱼肉,而他们,是拿着刀俎、不知餍足的庖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