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叙闻垂着头,眼底有阵阵的热意。
然而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那……我考虑考虑,”许久之后,她才慢慢道:“我都上了叛军的黑名单了……等咱们从萨科出去,再给你答复。”
齐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
黎叙闻:?
黎叙闻:“我以为你至少要再争取两回合。”
“那我争取一下你会同意吗?”
“……不会。”
齐寻失笑:“那你想干什么,就想看我低三下四?”
“也不是……”黎叙闻挠了下脸,抿着嘴笑了一下:“我就是感觉……你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齐寻看着她,眼神和摩挲她手背的动作一样轻。
是啊,他也很惊奇。
原本他是不知道的,可刚刚问出那个问题的一瞬间,他好像忽然明白了。
问题的答案不重要,对他来说,这更像是一种补课。
他需要机会去弥补两年来他落下的对她的了解,还有仍然横贯在他们之间的、彼此都选择视而不见的天堑。
至于能不能在一起,他有没有那个名分,对他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或者说,不再重要了。
他的目的又回到了最初的最初,还没有跟她相遇的时候——想看着她得偿所愿、平安幸福,然后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过一生。
至于他们之间,不在一起也可以,不再相认也可以,天塌下来都可以。
那改变不了任何。
夕阳终于落尽了。
衣衫褴褛的孩童可能回家了,也可能窝进了哪个防空洞,总之外面变得非常寂静。
除了远处响起的零星枪声,再没有其他声音。
拐角处,有一盏灯亮了起来。
“走吧,黎记者,”齐寻道:“相机还有电吗?要不要故地重游?”
……
他们一脚刹车停下的地方,是跟他们很有渊源的地方。
这里是好运酒馆。
……的遗址。
昔日记者们的理想乡已经碎了,墙体坍塌成了一幅抽象画,翻出内里灰白的水泥和墨色的钢筋,期间插着几片黑胶碎片,以及歌手和电影海报的残骸。
那块镶着彩灯的招牌竟然留下了,而且半挂半吊,仍然留在半面墙上。
万幸或是不幸的是,酒保也在这幅画里。
这一片早就没电了,是他在废墟里找到了小型发电机,才让招牌又亮起来。
他被抹得只剩一条漆黑影子,蹲在砖块中间翻找着什么。
黎叙闻给酒馆拍了遗照,又跟齐寻在他身后站了很长时间,他才终于站起来。
转身看到他们,酒保并不吃惊,只是对她点点头:“黎。”
“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他摇头:“上周,或者是昨天吧。”
他借着花花绿绿的招牌灯,低头去看刚从废墟里挖出来画报。
黎叙闻也顺着他的目光去看。
纸张被扯得边缘坑洼,画面却奇迹般地生还了——那是之前好运酒馆的广告,拍的正是酒保兼店主。
他穿着笔挺西服,脸上挂着谦逊微笑,手上捧着一个托盘,里面盛着一杯鸡尾酒、一支红酒,还有小小一个冰桶,身后是琳琅满目的展示柜,各色酒品在射灯下熠熠生辉。
非常老派,甚至有些老土的广告。
但它多好啊。
“这里曾是我的事业。”酒保说。
他嘟囔着,把手里的画报拉远,定定地盯着它,好像不相信画上的就是他自己。
看了一会儿,他把画报递给黎叙闻:“留给你做纪念吧。”
黎叙闻接过来,眼睛一直看着他的脸。
老土的荧光粉和紫色在他脸上留下伤痕。
“我要走了,”他说:“你也保重吧。”
“去哪儿?”
“也许去体育馆,也许去医院吧,”酒保疲惫地挥了下手,转身道:“哪儿都一样。”
他一边哼着昔日酒馆里最常放的一首歌,一边蹒跚着,慢慢走进了黑夜里。
黎叙闻目送着他的背影,直到它融进夜里看不见了,才收回眼神。
店名还在滋啦作响地闪烁着,伤痕现在流到了她的脸上。
萨科已经没有记者了,她想。
这里曾用极致的喧嚣替他们遮盖每一句说不出口的尖叫,如今却用寂静充当了自己的挽歌。
来送葬的现在只有她了。
这时,一直在她身旁默不作声的齐寻突然道:“这儿的啤酒是我喝过最难喝的。”
黎叙闻肩膀轻微一震,忽然醒了。
啊,不止她一个。
他也来过。
不止来过,他还在这请她喝过一晚上的酒,给她上供过一份红酒炖羊肉。
两人在后院的樟树下你来我往拉拉扯扯,那小石头砌成的破厕所都看得分明。
这场默不作声的葬礼中,她并不是一个人在流浪。
“有酒就不错了,”黎叙闻笑了声:“我在这喝过那么多刷锅水,我说什么了?”
齐寻手臂轻轻揽上她的肩:“那怎么办,它都这样了,只能一笔勾销了。”
“是呀,”黎叙闻握住他搭在肩头的手,仰头看看渐暗的“好运酒馆”,又低头去看那张画报:“怎么不算好运呢。”
这时候,远处响起一阵尖锐而持久的哨声。
“要宵禁了,”黎叙闻把画报叠好,放进口袋里,对那招牌道:“我们也得走了。”
像回应她似地,那荧光眨了两下眼,啪地一声,彻底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