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叙闻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这个人。
她看到的不止是他,还有他身后车窗外的一切。
日光正呈一种柔软的黄色,薄薄地覆在街巷的墙上,小孩子用捡来的弹壳抓石子,用地上的钢珠当球踢。
目之所及,所有的鲜活背后,背景全是一片灰白的废墟。
她的人生也是这样了。
看着看着,她目光都渐渐失焦。
于是齐寻就懂了。
“要拒绝我,是吗?”
“嗯。”
……意料之内的答案。
但令他自己都意外的是,他并不怎么失望,或是难过。
“不打算给我个理由?”齐寻语气依然很温和:“让我当个明白鬼?”
可这温和似乎比逼迫或是质问更让她难以招架。
黎叙闻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聚焦在他脸上,仅仅一瞬,就又低头撇开目光,去看自己布满薄茧的手掌。
她忽然说起一件不相干的事。
“去年我跟着叛军的部队做嵌入式记者,嵌入式就是……”
“我知道。”
嵌入式记者,即战地记者随军前往前线,跟士兵同吃同住,记录下战场最真实的见闻,非常珍贵,也异常危险。
这些常识,齐寻在两年之内,已经全部补齐了。
黎叙闻还是低着头,目光往他那边悄悄瞟了瞟:“……在野外行进的时候,部队遇上了政府军的无人机舰队。”
“你听过无人机的声音吗?”她问:“看不见它在哪,但声音非常非常大,环绕立体声,一直在头顶上盘旋。”
齐寻眉头抽动了一下。
他听过,在录影棚做声音的时候听的。
那段他抠了一天半,然后被耳鸣折磨得一个星期没睡好。
黎叙闻头垂得很低,不知道是在遮掩自己空洞的眼神,还是在遮掩她控制不住的,惊恐的神情。
“他们让我趴在战壕的最里面,外面还有两个士兵。如果无人机扔炸弹下来,会先炸死他们。”
“那天我算幸运,因为无人机在我们头上绕了一圈就飞走了,选了另一个五米外的坑,一个炸弹下去,死了两个人,两个上午还在跟我分可乐的人。”
“之后没多久,我就结束了随军行程,回到翡翠城的酒店。然后有一天晚上,我突然惊醒了,然后不顾一切地爬到床底下,控制不住地发抖。”
“你知道我听到什么了吗,”她仰起脸,问:“没错,我又听见了无人机的声音,特别近,特别特别近。”
不知为什么,她目光里带着些讥讽,似乎在嘲笑那个恐惧到战栗的自己。
“过了大概五分钟,我才回过神来,这里不是酒店吗,是翡翠城啊,哪来的无人机?”她笑了一声:“你猜,我听见的是什么?”
齐寻没办法猜。
他所有的努力都用来控制自己的表情了。
不能露出同情,对黎叙闻来说同情是冒犯。
也不能露出悲伤,那会让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走失。
他只能平静地望着她,用一种挤压过后还竭力维持的声音问:“什么?”
黎叙闻脸上绽开一个笑容:“是蚊子,是维里迪亚特产的那种,巨大号的蚊子。”
“想明白的那个瞬间,我第一反应不是起来打蚊子,而是……还好你不在这里。”
齐寻没能接上话,于是车里非常安静。
于是她控制不住的、浅而快的呼吸,还是暴露了某些东西。
他实在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的手掌,还嫌不够,最后将她的手团成一团,整个包在了自己掌心。
说点什么,他必须说点什么。
仿佛卡住的齿轮被暴力归位,他用力地迈过心疼,轻声问她:“所以你要拒绝我,是因为……你觉得这些,都不够体面吗?”
黎叙闻顿了顿,然后轻轻地笑起来。
她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刚认识的时候他们因为体不体面的问题拉扯过许久,好像颜面就是天大的事,露出一点破绽就输了。
时过境迁,后来她发现,体面是世界上最不重要的事。
“不是的,齐寻,”她笑着摇了下头:“我说还好你不在,不是因为我害怕让你看到我趴在床底下,像只老鼠一样在发抖,而是……”
她的声音轻而浅:“而是我觉得我把日子过成这样,实在愧对你那样爱过我一回。”
齐寻手指一颤,更用力地攥紧了她的手。
他眼底模糊了一瞬,迅速低下头,两颗滚烫液体就被抛在了T恤上。
好在黎叙闻没有看见,因为她正扭过脸,看向余晖下破碎而静默的萨科。
“我已经没办法过安稳日子了,”她慢慢地说:“一个听见蚊子叫都能应激的人,怎么跟人在一起?”
不过她寻求的不是他的答案。
这一点齐寻也知道,因为如果有正确答案,以她的聪明和行动力,早就找到了。
“这答案空想是想不出来的,”他声音带着点潮哑。
“是吗,”黎叙闻笑着问:“那齐专家有什么想法?”
齐寻抬起泛红的眼眶,道:“因为答案不是一句话,而是一个人。”
他伸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脸颊:“黎记者,你要的这个答案,我来写给你。”
黎叙闻的耳边在嗡然作响。
她也幻想过如果有天能重逢,大概只会远远看他一眼吧。
因为无数前辈的传记、八卦、消息,都在告诉她,战场吞噬的不是你的肉.体,而是你的灵魂。
灵魂不得安宁的人,是无法爱别人的。
她无法向没见过子弹的人说任何事,所有平淡日常对她来说都已是间隔符,她将永远等待下一声爆炸响起。
窗外,孩子门踩着最后一丝光线在嬉闹。
他们尖笑着疯跑,追逐着蹿过一片铁丝网围起来的空地,对旁边的地雷区警示熟视无睹。
这种麻木,本该也是她的命运。
而眼前这个人,是她唯一的变数。
黎叙闻低头去看他握住自己的手——指骨修长,骨节分明,将她严丝合缝地藏起来,不向这世界露出一点破绽。
“是吗?”她问。
齐寻没再多说,只是嗯了一声。
上下嘴唇一碰,怎么说都是假的,漂亮话她会得比他多,那不值钱。
他要做的只是等一个机会,然后押上一切去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