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时,窗外枝杈上的鸟儿才把黎叙闻叫醒。
这是她这么久以来睡过的最长也最踏实的一觉,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
身上的伤都被处理停当,痛感大大减轻,睡袋旁搁着沉甸甸的保温杯,还有分好装满的药盒。
可身边的人却不见了。
她开了灯,慢慢坐起来,手掌一撑床,被她忘记的擦伤立刻疼起来。
黎叙闻低着头,去看自己满是薄茧的手。
这双手原本生得很漂亮,白皙修长,所以父母才让她去学钢琴,奈何她没那个天赋,考了十级就再不愿往下弹。
现在呢,晒黑了,粗糙了,骨节也稍微臃肿,怎么看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但今天她第一次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
她仍能用它牵住自己的爱人,无论今后将走向何方。
这时候,门外响起一阵放轻了的脚步声。
她抬头看去,久不上油的房门吱呀呀地张开一条缝,薄薄的灯光挤进来,缝隙里长出伊莎的一只眼睛。
黎叙闻跟它对视了半天,失笑道:“在演恐怖片吗?进来呀。”
伊莎手里拿着一袋冲剂推门进来。
“感觉如何?”她提着灯四下找碗:“伤口还疼吗?需要止痛药?”
“不用,好很多了。”
“哦。”
她的视线落在黎叙闻枕头旁边的那个小狗杯子上。
大小合适,有把手很方便,形状可爱,能大大抵消病人对药物的抗拒。
完美。
就在她要伸手拿杯子的一瞬间,黎叙闻忽然暴起,几乎从她手底下抢走了杯子,紧紧抱在怀里:“你要干什么嘛!”
伊莎莫名:“给你冲药。”
“换个碗冲行不行?”
“哪来的碗?”
黎叙闻眼睛瞪得圆圆的,冲她伸手:“你把药给我,我先吃了再喝水!”
“……要搅匀啊小姐。”
“那我含着摇头,在嘴里摇匀也是一样的!”
她甚至还仰头示范了一下晃脑袋的动作,以证明其可行性。
伊莎看着她,深觉自己多年的学医生涯遭到了严正挑衅。
……莫名奇妙僵持了一阵,最后还是伊莎投降,翻箱倒柜翻出来个一次性碗,骂骂咧咧冲好药,看着她喝了。
“不乖的病人!”伊莎愤愤地把碗收好:“没有医生喜欢你了!”
黎叙闻非常理直气壮:“伊莎喜欢我就可以了!”
伊莎:……
有点头疼,但又有点高兴。
难怪他们的技术专家是个恋爱脑。
……
今日天气难得晴朗,轰炸也不知为什么停了,于是吃过药后,无奈的医生带着不乖的病人,去安全屋后的小院子里晒太阳。
结果遇见了已经在小院里支好简易方桌,窝在折叠椅里晒太阳的一老一少。
两个人动作极为同步,腿伸得长长的,脸上架着墨镜,双手交叠放在胸前,一整个复制粘贴。
见黎叙闻从屋里出来,弗兰克大呼小叫:“看看是谁来了,这不是我们萨科的恩人么!”
黎叙闻笑道:“谢谢你让我来方舟养伤。”
“客气,琼斯家的孩子,不是应该的么。”
他说话的时候,黎叙闻一直在盯着他瞧。
那张皱纹纵横交错的脸上,拼不出半点欲言又止的遮掩来。
她想了想,不再多言,也学着他的样子,安心入座了。
萨科马上要入秋,空气渐渐干洌,阳光正好,暑气将尽,正是一起晒太阳打发时间的好天气。
这闲暇在战地实在珍贵,弗兰克甚至开了他珍藏已久的、据说用一颗金豆换来的一罐茶叶。
哈桑像过年了一样,小小翼翼接过来,给四人面前的铝杯里挨个捻了点。
专门给黎叙闻多分了一撮。
伊莎立刻就炸了:“Oi!她身上有伤不能摄入太多茶多酚!”
“这不是好东西吗!”哈桑哇哇地跟她吵:“以前我们一年也喝不了一次!”
弗兰克充耳不闻,把他俩当背景音乐,给自己杯子里倒了热水,慢悠悠地晒着太阳品起茶来。
……悠哉的样子,看得黎叙闻很想给他的杯子掀了。
她有点想象不来,弗兰克到底会让齐寻去做什么。
会危险吗,会很过分么?
齐寻从十八岁开始就参与救援,人道主义就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即便昨天他答应了“一起做个三流货色”,但……他真的能接受吗?
愣神的功夫,伊莎在她面前的小碟子里,给她放了块压缩饼干。
“茶点,”伊莎说:“吃了茶点,下次就得好好吃药。”
阳光把铝制的小碟子晒得锃亮,快要吃吐的压缩饼干切得方方正正,摆在碟子正中间,有一种身价倍增的端庄感。
黎叙闻对着她甜甜地笑:“谢谢伊莎,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医生。”
伊莎闻言,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全世界”这个范畴有多大,以及如何进行横向数据对比,最终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