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寻一直以为,萨科的黑市应该设在某个军事堡垒中,或者某个错综复杂的棚屋深处,外人进了就得掉层皮的那种。
万万没想到,黑市竟然就在方舟基地不远处,那座废弃的地铁站里。
地上入口塌了一半,原本的“地铁”标识被一笔划掉,单薄地改成了“市场”,旁边墙上豁开一条一人高的坑洞,裸露砖瓦被磨得锃亮。
黑黢的洞口吹着腥冷的风,齐寻站在洞口,手里的提包越发沉坠。
脚下是他从未接触过的另一个世界,进去再出来,他就不再是现在的他了。
犹豫的片刻,他身后忽然响起一串咚咚咚的脚步声。
在他回头之前,一只手便搭上他的肩,大力地将他从洞口拉开!
一阵汗酸味瞬间擦着他的鼻尖掠过,那人远远丢下一句“不进就滚”,回音飘荡在空荡的入口里。
齐寻回过神来,深吸一次,抬脚迈进了地铁站。
昔日的售票口仍有安检,甚至比以往更严——四个中立武装端着枪守在闸机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齐寻慢慢踏过水磨石地面,举起手任人搜身,开包检查。
提包里的万古霉素露出来时,他被烫了似地立刻缩回眼神,再看周围,却没人有反应。
“沿车厢走到底,”一个咬着牙签的武装人员低声说:“叫他‘教授’。”
过了闸机向下,才是黑市真正的面目。
齐寻首先看见的,是一片人潮。
昏暗的照明下,人群密度甚至超过了某些小型庇护所。
他们在站台旁静立、穿梭,脚步声和衣物摩擦声响成一片海。
但没有任何说话声。
不同于一般图书馆或者剧院的安静,而是直接被拿掉了整条人声音轨。
这种诡异的安静和讶异,让他不合时宜地想起高考考场。
齐寻站在楼梯角,任鸭舌帽压住眉眼,静默地看着这一切,自己的呼吸变得格外清晰分明。
他紧了紧手里的提包,打起十二分警惕,倾身融入了这片怪异的无声人潮。
废旧站台被一溜摊位填满,每个人都有独立的摊位线,大多数人守着一盏手电或应急灯,面前摊着箱子,里面有各式小玩意——滤芯、药片、弹壳、一小撮茶叶等等。
时不时有人蹲在某个摊位旁,将自己的出价放进箱子里,摊主点头,交易就成,摊主摇头,顾客就加码或者离开。
从头到尾,不需要一个字的交谈。
刚刚跟齐寻擦肩而过的那个身影,显然是其中不那么淡定的那个。
他穿着片扇的破布,蹲在一个摊位前,深陷的眼睛死盯着摊主,一只手紧抓着一个安倍瓶,另一只手不停地在口袋里掏着。
费劲力气,只掏出一块手帕。
他神经质地跟摊主对视两秒,表情忽然扭曲,扔下手帕抓着安倍瓶,起身就跑!
摊主扭头看着他,一点要追上去的意思都没有。
那人跑了不出十步,不知从哪里涌出两个武装士兵,一枪托把他打晕,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走了。
其余人司空见惯似地,头都懒得抬一下。
齐寻站在原地,拧着眉头目睹了全程,只觉得前程险峻。
在萨科,他还没见过如此严密的纪律性,甚至比军队都要严格。
所以车厢深处的,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事已至此,刀山火海都必须去闯一遭了。
他不再耽搁,大步路过身边残疾的士兵,兜售违禁药品的药贩,面黄肌瘦的妇人,来到了站台的尽头。
那里停着一辆停运的列车。
车头前没有任何标识和界限,但站台上所有人都自觉地保持距离,硬是在这里造出了一段真空。
齐寻回头张望了一眼,见没有巡逻队来阻止,便毫不犹豫地踏上了列车。
与其说是车厢,不如说是交易走廊。
每节车厢都是一个势力的地盘,用深浅不一的油漆和荧光喷了不同的标识,忽明忽暗的灯光里,漂浮着淡淡的柴油气味。
这里很少外人进来,所有守着商品的卖家都不约而同转头看向他。
但没任何人问他的需求,更没人上来兜售。
一眼望不到头的车厢里,所有人面目模糊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亚洲男人,和他手上鼓鼓囊囊的提包。
齐寻喉头无声一滚,目不斜视地穿过长长的车厢,却在路过食物区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
食物区的车厢壁上,挂着一小袋土黄色的冰糖。
……家里还有个皱着脸要糖吃的馋猫,得速战速决,出来应该还来得及买包糖回家。
他抬起头——这已经是最后一节车厢了。
门的背后,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教授”。
塞隆·万斯。
本着谨慎的原则,他在准备在门口稍作整理,却听见身后那个穿着军装残件的“店主”道:“进去吧。”
他翘着二郎腿,冲门里抬了抬下巴:“你不会想在他的课上迟到的。”
很快,齐寻就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车头驾驶室被改装成了一间……单人课室?
这里跟外面简直不是一个世界——干净、明亮、陈设齐整、井井有条,一套课桌椅摆在正中间,正对着的窗壁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画着电子跃迁示意图,而空间的最深处,有个灰色的身影正伏在案前。
车头外所有微小的杂音都像被吸音棉吸走了,于是藏在那个背影后的笔触的沙沙声,就变得尤为明显。
“你好,万斯先生……万斯教授,”齐寻声线平稳道:“我是方舟的……”
“嘘。”
不大的声音,却不容置疑。
齐寻就这样站在门口,在沙沙的书写声里,罚站了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他一直盯着这个传说中黑市大佬的背影,脑子里间不容瞬地琢磨。
这人的地位,支撑得起任何称呼,他要当皇帝也没人会说不,但为什么是“教授”?
还有这里的布置,加上门口那句善意的“别在他的课上迟到”……
思索间,万斯教授已经搁下笔,在转椅上转过身来。
一张五十岁上下、非常严肃的脸,每一分棱角都锐利得像石膏像,灰绿色的眼睛盯着人时,会令人有一种慌乱的不适,灰色夹克的拉链拉到顶,夹住皮肉松弛的喉头。
他点了点那套课桌椅:“坐。”
齐寻听话地坐下,把提包放在身侧,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摊开放在课桌上。
万斯看着他的动作,眼睛很不明显地亮了下,再开口音调高了半个八度:“弗兰克说,你是他最好的学生。”
“谢谢,”齐寻谦和地笑着:“一直很想来上一节万斯教授的课。”
“你对什么有兴趣?对化学有兴趣吗?”万斯在转椅上一蹬地,靠过来:“听说中国学生很会学习。”
“很有兴趣,”齐寻从善如流:“上学时我最喜欢的就是化学。”
……齐寻是艺术生,高中时选的是文科,这么多年过去,现在元素周期表他只会背前两句了。
但这不是重点。
他拎起提包,放在万斯面前:“这是我们方舟的……”
他看着万斯的眼睛:“学费。”
万斯没去看提包,刚刚那种欣赏的神情还残留在脸上,盯着他的眼神却在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