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蛮的最后通牒像巨兽咆哮，凶狠地回荡在整个萨科的上空。

城市在这咆哮下有短暂的沉寂，不知是在恐惧，还是终于想起了它那个“已经死在焦土令中”的恩人。

当远近回荡的扩音器声终于散去，夜已经很深了。

狂喜的民众终于陷入寂静的沉睡，今夜所有人的梦乡，都将是安宁的新生活。

除了方舟。

凌晨两点，方舟会议室的应急灯换过了第二轮，议题却远没有定论。

会议室的门一开一关，伊莎端着水壶慢慢进来，靠在门板上，半天不肯入座。

“去看过她了？”

齐寻听见动静，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她：“睡得还安稳？”

伊莎低着视线看自己脚尖：“嗯。”

给伙伴下镇静剂的感觉不怎么样。

但除此之外他们确实没有办法，去阻拦黎叙闻直接离开方舟。

“在心狠手辣这一点上，叛军不会出尔反尔，”黎叙闻铿然的声音言犹在耳：“把我交出去，你们才能安全。”

没人听她的。

但黎叙闻不但意志坚定，且行动力超强，下定了决心连齐寻都按不住她，权衡之下，只好让伊莎给她来了一针，放倒了事。

……方舟也确实需要一个理性的、完全内部的空间，不然齐寻再发疯，大家就不用思考了，直接团灭才比较现实。

“……我还是那句话，咱们去找红十字会寻求庇护，不是黎一个人去，是我们一起！”哈桑把桌子拍得啪啪响：“为什么就非得靠自己？”

齐寻疲惫地捏着眼角：“我也再告诉你最后一遍：红十字会没有枪，八万难民面前，不可能因为一个记者就让努力付诸东流，他们大概率只会告诉我们一句话——早做打算。”

自己想办法的另一种说法。

“可我还是觉得光靠我们……”

砰一声，四溅的水花打断了哈桑的话。

“搞情报的爱抱大腿，也该有个限度。”伊莎把水壶墩在桌上，冷着脸道：“你不愿意进行有价值的脑力劳动，就滚去睡觉。”

哈桑委屈地叫：“那你说，你说怎么办？”

伊莎默了默，又问：“所以乔装不是一个可行的方法？”

齐寻揉着太阳穴，闭着眼摇了摇头。

黎叙闻长得太显眼，在国内都很难做伪装，更不用说全是西方面孔的萨科城。

“后备箱也不行？”

“别人或许可以，方舟的绝对不行，我们是重点嫌疑。”齐寻道：“问题谁能冒这个风险？”

叛军血腥警告在先，城里平民跟黎叙闻非亲非故，齐寻不敢冒这个险。

其他组织就更不用说，牵连会更广，而且黎叙闻自己也不会愿意。

齐寻手指一下一下点着桌面，垂着眼面沉似水。

沉默半晌，他忽然道：“运尸的车辆呢？哪个组织在管？”

“人权观察，”哈桑低眉顺眼抹桌上的水：“我打听过了，协调里没有运尸这一项，今天下午，该烧的都已经烧了。”

齐寻哦了一声，也没过多反应，只是又垂下眼睛，不说话了。

事实上他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

他和闻闻就像两只穿梭在迷宫里的小白鼠，为了找到彼此吃尽苦头，等他们终于相会在迷宫的尽头，前方就是阳光和坦途，往前迈一步才发现，前方是一块玻璃罩，阳光是吸引他们向前诱饵。

未来是光明的，道路是没有的，他们最幸福的时刻，就是抵达终点之前。

费尽心思抵达之后，终点的骗局才狞笑着向他们露出獠牙。

齐寻看着浮在桌面上那小小一颗灯光倒影，一阵带着眩晕的呕吐感陡然上涌。

他舔了下喝了很多水但仍干裂的嘴唇，抬头转向弗兰克。

“你为什么不说话。”他问。

弗兰克看着他，一言不发。

应急灯的光渐渐羸弱，极近的距离也只够勾勒出一片暗影。

精心修剪过的胡子是完美的遮挡，齐寻看不清他的表情，更看不清他隐在眉骨阴影中的眼睛。

弗兰克手上摆弄着烟盒，尖角蹭在桌子上，发出细而沉的声响。

不说话是因为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这是个死局。

方舟安全屋不是一间随意的临街民居，是他精挑细选，既避人耳目，又方便撤离的地方。

这样一个地方，在几轮轰炸中都只折了门口的半扇门板的地方，军用卡车为什么会特地跑来给他们放电视？

门口的路，再宽点的车甚至都进不来。

——不管是怎么做到的，叛军大概率已经猜到黎叙闻还活着。

她就藏在方舟的安全屋里。

现在没动手抢人，是碍于红十字会和国际观察员的面子，可既然叛军警告在先，到了撤离那天搜出人来，哪怕天王老子来，都来不及救他们了。

要保住方舟这些人，只有一条路——

放弃黎叙闻，把她从安全屋赶出去，让她自生自灭。

他甚至可以开车送她一程。

她没有武器，没有伪装，无处可去，只要不死在方舟的地方，就没人能指认她跟方舟有关系。

但……

弗兰克在浓重的影子里，轻轻眨了下眼睛。

“我为什么不说话？”他轻笑了一下：“齐，你是在问我吗？”

齐寻瞳孔一颤，触电似地避开了视线。

他当然知道自己现在就是在拖队友们，乃至整个方舟下水。

一个不小心，他们五个都会死在全世界关注的人道撤离中，整个方舟也会被扣上跟记者暗通款曲的帽子。

可是他怎么办？

一边是闻闻，一边是方舟，他怎么选？

“不，我只是……”

痛苦的心跳即将失序，他难耐地闭了闭眼，起身去够远处的水壶，裤袋里却有什么东西扎了他一下。

这一阵微小的刺痛仿佛定了他的身。

齐寻弓着腰，伸长手臂，指尖马上就要碰到水壶的把手，动作忽然顿在了当场。

哈桑眼睁睁看着他凝固，以为他终于要崩溃了，小心地喊：“齐？”

齐寻猛地回过神，视线一撩，扫了他一眼。

不知是不是哈桑的错觉，那个眼神让他觉得这个人好像一下子活了。

不是那种正向意义上的“活了”，而是一种……

呼之欲出的疯狂。

没等他在齐寻脸上看个仔细，伊莎忽然开口了：“我还有一个办法。”

她面皮绷得很紧，语速极快地陈述：“医院很多重症病人也要撤离。到时候我给黎进行专业包扎，包裹住她整个头部，制造重度烧伤的假象，并切断一切言语交流——理由是声带受损。让她作为三级重病患跟着医疗队撤退。”

“这个方案存在风险变量，”伊莎摇了摇头，严谨地补充：“首先，我们需要弄到一张真实的烧伤病人身份证明。其次，我们必须赌检查的士兵缺乏医学鉴别能力，不敢轻易触碰可能有感染风险的绷带。”

这方法乍一听，简直天衣无缝——她自己就是医生，如果由她做专业伪装，叛军大概率看不出破绽。

哈桑听得目瞪口呆，一拍手：“伊莎贝尔，难道你是天才！”

伊莎微微点头：“这和天才无关，这是医学常识的合理运用。”

齐寻望着她因为兴奋而发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