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莹于掌心聚起微弱的灵力,灵力凝结出一道模糊的指向箭头,江朔风低头瞥过,牵起程莹的袖口,朝那箭头方向走去。
程莹摊开掌心指路,江朔风则挑灯照路,光亮驱散小片黑暗,一大一小的影子像淡色的墨块,倒映在石壁上,形影绰绰。
鞋底蹭过粗粝的地面,窸窸窣窣的混响在隧洞回荡,望不见尽头的漆黑隧洞,狭窄处像极了幽闭的棺椁。
孩童对黑暗的害怕似乎不需要理由,程莹时不时抬起脑袋,那盏提灯在江朔风的手下晃动,散发出迷蒙的光亮。
光亮映在她眼睛里,像是盛着一泊水。
程莹眨了眨眼,她没有提起或揣测程珂的可能的踪迹,而是努力翻扯着其他话题,像是为了缓解紧绷的情绪。
依旧是前言不搭后语,逐渐低下去的声音带着稀碎的颤意,像是迷途不安的幼兽,或是耷拉着绒羽的雏鸟。
任谁都应当心生怜惜。
可江朔风忽觉一阵心悸,颅内似乎被细密的绒针扎着,不知是何时抛下的锚点,让他的情感微小到无法承接旁物。
于是维系着从始至终的清明。
江朔风便静静听着,时不时应声回答,接住女孩外溢的情绪。
一路上石柱嶙峋,排布林立,绕得久了,会给人一种意识恍惚之感。
这种感觉颇为熟悉,江朔风垂眼扫过形态各异的石柱,细若针丝的神识分岔,间或掠过其中。
随着箭头指引,两人穿过数道岔口,沿途石壁封顶相挟,宽度逐渐变窄。
行到仅容一人侧身穿过的石壁前,江朔风停下脚步,提灯一晃,便知前方即是死路。
箭头指向仍未更变,程莹手心捧着微光,跟着停下脚步,有些不知所措。
江朔风于原地站立片刻,心念微动,手中的长剑雏形寸寸幻化,引剑起式,径直劈向石隧死路的中轴。
金丹修士聚力一击,似有劈山断流之势,整座洞室轰然震荡,石屑簌簌抖落。
狭长的隧洞如水浪起伏,却尽数被无形的力量牢牢粘合着,不见半分石室坍塌,天光破晓的迹象。
仅在剑势着力之处,劈开道坍缩的豁口,那道豁口透出杂糅而浑浊的光亮。
但这也足够了。
狂乱的能流自豁口喷涌而出,气流横七竖八冲撞着,如面刀山箭雨,整条狭窄隧道疯了似的上下摆动着,如水蛇长尾游舞,像开了灵智那般欲置闯入者于死地。
就此地动山摇的动荡之际,江朔风一把拎起跌坐原地的程莹,剑锋破势如虹贯影,直朝那不断坍缩的豁口掠去。
豁口内空间狭窄,能流狂暴,数不尽的碎片擦身而过,比之巨兽齿间的撕咬有过之而无不及,好在此身剑锋凌锐,未有迟滞,硬生生撕开一条路。
一剑劈开空间的薄弱处,整个身子便随之一轻,轻微的失重感袭来,下一瞬间,江朔风屈膝点地,刚好把程莹放到地面。
江朔风起身,掌中聚火,环顾四周,一如初入石柱林,一成不变的单调景观,看完周遭环境,他低头观察程莹的状况。
程莹缓缓摇摇脑袋,像是带着惊魂未定的茫然,示意他看向他的后肩左下侧,表情迟滞中透着愧疚。
那处衣料起丝破损,渗出暗色血渍,然而血量不多,似乎还被麻痹了痛觉。
江朔风聚气一震,血肉绽开,可见其骨,将几枚嵌入血肉的碎石粒尽数震出后,江朔风取出匕首,下刀利落,剜去伤处溃肉。
伤处到底是位于后肩,包扎抹药的细致活还是不便,程莹绷着小脸凑上前去,主动请缨道:“小江哥哥,还是由我来吧!”
“小伤而已。”江朔风随手将药瓶一倾,药液直接倒浇在伤处上,皮肉腾得冒出滋滋的烧灼声,他道,“可以走了。”
药性直烈,用量也没轻没重的,好在成效立竿见影,肌肤表层快速起痂,盖住了原本暴露在空气中的伤口。
程莹呆呆的“哦”了一声,她只得低头摊开掌心,一如先前那样指路,江朔风也不多说,照旧只手挑起一杆灯,灯苗轻轻晃动,照亮昏黑的石窟一隅。
方才凿石开路的动荡是个开始,这一路走得很不安稳,不仅限于空间壁限的薄弱,或是石柱啖食精血的怪异。
切实碰上的波折坎坷数不尽数。
从突如其来的石体连绵坍塌,到被石卵孵化的异怪追击,再到如今落入这处望不见边际足以腐骨化肉的酸水泽。
消磨来人的手段愈演愈烈,眼下身体新伤与旧伤交叠,淤色血痂在衣料上粘连凝块,看样子肯定是狼狈的。
江朔风屈膝坐在骨架上,短暂在搁浅水滩的庞大妖骨上边修整,身下这具骨架的底边,是堆垒成山的人族的森森白骨。
旷大漆黑的闭塞石窟里,稠如胶质的透色水波晃荡着,淹没池底堆积成山的人族骨骸,黑暗从古至今都笼罩此地。
若有似无的嚎鸣横跨时空,嗡鸣异响持续不断地侵蚀人族识海,它们如此微小,却由始至终地磨损着。
足以挑断人族纤细的神经。
程莹也坐在骨架上,她悠悠的晃着小腿,托腮看向黑暗中一望无际的酸水泽,
水面油汪汪的,像水中化开的琼脂,倒映着的滩涂边上的模糊光亮,是庞大妖骨里亮起的微茫萤火。
“此地名为,万骨枯。”程莹声音轻轻的,轻得像绒羽当空飘落,可她的声音又闷闷的,像是啜泣后无可避免带着闷音的声腔。
“我们到了呢。”
“可是……”
他却还没理所应当的血尽而死。
地底深处传来隐隐的震荡,油泊状的水面泛起大大小小的涡旋,山体崩塌或是水泽倒灌的征兆,尽数掐于一指之间。
程莹偏过脑袋来看他,江朔风抬眼看去,恍若行舫初见时,女孩晶亮的眼睛装着好奇,稚嫩纤秀的脸上犹带病气,却舒展着乖巧柔软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