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约八九岁的小姑娘,脸颊还带着微微的肉感,生得柳眉杏眼,笑起来时如春谷清泉,带着恰到好处的天真烂漫。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
美好的如镜花水月,朝露易晞,却滋生着柔软心念,心念却又穿丝引线。
比如说年画里所期盼的吉祥麟儿,比如说对亲缘的牵挂与思念,又比如说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因移情或因道义而对弱者的袒护。
这实在太多了,多得不可尽数,却只能给她生来如空壳般的孱弱身躯,弥补似的给予了些许虚幻的蜜霜。
情愫的天赋如此鸡肋,却如此难以衡量,程莹柳眉弯弯,眼中若有光泽流转。
此刻她的心绪似乎有些松懈了,犹带笑意的同时,稚嫩的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神色。
该如何衡量更为恰当呢?
比如说古朴山祠的香炷,比如说九层台塔的埴土,如同培植于人族心中根深蒂固,事关吉凶征兆的信念。
都是存于此世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所以,那不久的过去,或是亟待的将来,在渺小到凭空蒸发都不会被仙盟旧历载录只言片语的凡间镇落,在寡淡到野史杂谈都嫌它多据一行的乡山僻隅。
司祝遵循启自上古的失传习例,应诸感召而至故地,如同爪牙,如同风幡,如同千千万万个镶嵌九州大陆的铆钉。
人族的尸骨归诸故土,一如既往地心甘情愿地铺就奉命录,司祝应如此将其感召而至,是为爪牙,是为风幡。
人族为地母献上琼花一束,而先闻于世的地母反哺九州,庇佑本就该在洪河下分崩离析的陆域。
这是她降生的天赋,也是她降生的天职。
于是无可避免的,会有矫作的自哀,会有对天洪河的愤懑,对仁慈地母的亵渎,乃至于卑劣地生出暂且苟全于世的庆幸。
程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自顾说着,并不理会听者的疑问,于是江朔风保持沉默,不置一词的沉默。
而沉默恰是某种默许,程莹眼睑轻眨,她是向来如此意会的,手中萤火笼罩着水岸上的骨骸,她的眼眸在阴翳中更显得晶亮莹润,剔透得像琉璃石,似乎含着真切的悲伤。
她不得已有述说的偏好,就像是弥补,或是默哀,用以消磨理所应当的愧疚,算是她用情愫欺瞒同族的自恕或告慰。
程莹如此沉滞,半晌,她缓缓从妖族骨架上站起身子,眼中的悲伤如潮水褪去。
桎梏的绳索崩断,轴轮转动,磐石挪移。
水面上浮动的大小涡旋顿时如滚油沸腾,偌大的石窟轰然震荡,声波肉眼可见地荡开,所过之处,石壁龟裂,砖块悬浮。
程莹兴致缺缺,落下一瞥,只在转身跃离骨架的刹那。
江朔风指尖微动,锐气化符,脱袖而出,刺破昏幽萤光,程莹抬额侧身避过,符箓堪堪擦过面颊,刺出一道弧形血线。
血溅当空,豁口直抵人族颅骨死穴,不过半寸之偏。
“你……?”程莹缓缓侧过面颊,稚嫩的脸上天真依旧,带着对此始料未及的讶异。
秀眉因伤口的疼痛蹙起,她不赞许地摇摇脑袋,带着对此自不量力的行径的怜悯。
巨石坍塌,水浪翻涌,一切尽在一念间,她怎会只依凭那可笑又微弱的情愫,程莹漫不经心抬手,抹去面上的血迹。
然而指尖一点,触及面颊的血污的刹那,程莹目光一怔,若有白光,极尽皲裂。
漫不经心的表情凝滞,寸寸瓦解。
那双晶莹硬物被锐气生生剜下,置换而来,带着仿制晶球体的弹韧,表面还沾着濡湿黏腻的血液。
手心被硬物一硌,江朔风心念意动,迅速回扣指节。
下一瞬间,周遭环境骤变。
巨石,穹顶,酸水,池底残缺的骸骨,新生或旧死的尸怪,最后一缕萤火如浮沫褪散,千疮百孔的异怪如蚁群倾巢而出。
结成铺天盖地密不透风的茧网,裹挟着摧枯拉朽切割万物的骤风,喷薄而汹涌的杀意,足以将茧中猎物绞杀千千万万遍。
杀意凭依规则而生,此刻锋芒毕露,瞬息破开层层结界,直抵江朔风眉心死穴的刹那。
未有迟疑,分毫不差,由始至终流淌在各处千丝万缕的血液,就于此刻凝丝成线。
血沫聚细如尘埃,魂识如孢丝铺展。
时间被压缩到无限小,心脏泵出的血液在一呼一吸间,遥远的虚空中模糊不清的震荡,生来死去的生灵都被按下了休止键。
孢丝由点及线,由线及面,再到贯彻形声相诉的空间,孢丝依循他所破译的法则分解,悄无声息地织构出相融相斥的庞大阵网。
人族的魂识喷发如孢丝,尽数收束于掌心一端,而紧扣的掌心之中,那对晶体表层崩裂出细密的纹痕,周遭一切如同泥流溶解,分崩离析。
江朔风恍若不觉,手中握着残缺的阵眼,魂识由此融入磅礴浩大的阵网,感知在交织流转的灵线中无限延伸。
可血肉之躯无法承载的浩大与巍峨,微薄的意志无法挣脱的紊乱与虚无,陷于极致重压之下,人族的意志,生灵的意志,所有的寄身于世观诸物相的意志。
如同一滴水。
如同一滴水落入溪流,落入江河川泽,落入烟波浩渺的沧溟,一滴水落入天地未分时的混沌海,被无止息地稀释与消融。
直到虚空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枭鸣。
融于虚空的魂识收归笼中,江朔风的意识随之恢复少许,只是在视野洞开的刹那,身躯与浮动的万物,双目与所着的色相。
悉数被碾为的空茫的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