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任恣与时应止二人继续前行。
时应止脚步一顿。
“怎么了?”
时应止偏过头,示意周任恣自己看。
前方各种藤蔓缠绕的人形植物,歪七扭八像丧尸般,有的弓着佝偻着背,有人向后歪倒,有的双臂被提拉起来,像是舞会中止时定格的舞者。前俯后仰的各种怪异姿势。
极其像是张着嘴巴呐喊的人类。
“你看,这都有两个窟窿眼,这下边是鼻孔,还有嘴巴。”周任恣拿树枝指着一株人形树的脸。
二人一走,背过身,树人就开始动。周任恣于是转身边倒退边扫视所有树人。
“不对,它们像是要把我们引导到哪里去。”向后倒退一步差点摔向后方,被时应止拽住衣角,周任恣回身一看,后方再走一步就是陷阱,尖刺与枯骨,被藤蔓缠绕着长在一起。
口中的风声音调像是在说,“出去,出去。”
逃生的出口,或许就在陷阱下。
双方对视一眼,最后看一遍地图所示处,果真如此,于是周任恣眼一闭,与时应止一齐跳下去。
毫发无损,可依旧没到自己熟悉的地方。
时应止不见了。自己头上戴了三支光秃秃的花梗,“什么啊。”
突然反应过来。
那是蒲公英。
又回到那株巨型食人树面前,它朝周任恣快速蠕动,周任恣差点被杀。手臂一挡,后边枪响一声。
周任恣回头时,对方并不看自己。只向阴影处走去。
入眼是一双白手套,优雅从容,白色收腰鱼尾裙,浅紫罗兰色装饰小香风披肩,白纱网婚纱,她抬手食指中指前后晃晃,一个飞吻,“拜~”,就一枪毙了对方。巨树倒塌下去,白色中筒袜,黑皮鞋。很温柔乖顺的样子。
她恬静微笑,走近巨树,略微歪头倾听,手搭在耳边俯下身。
“怎么会说这么不漂亮的话呢。”再发射一枪,将其踩在脚下碾。
“好了,垃圾清理完了。”她双手优雅扬起搭在左右两侧空气上,像提着小包。俯身又起身后仰,还是浅浅笑着。
“怎么会这样对待我的贵客呢。太不礼貌了。”
她看上去那样温柔无害。浅紫色眼睛缓慢眨动。双耳侧是两朵向日葵。
她轻柔一捂嘴,“啊哦,啧,真讨厌呢,衣服都弄脏了。”血溅在了她身上。左右一扯裙摆打量。一脚踩过尸骸。
她撑着浅米色的蓬蓬伞。
摘掉手套,是翠绿的根杈枝桠,缠绕成手指的形状。
向日葵夫人冲周任恣一勾手,“跟上来吧,我带你出去。”
路遇母亲分娩,流着鲜血,抱着哇哇啼哭不知所以的婴孩,看见二人前来,警惕地眯眼,伺机想要奔走逃离。
看上去亦正亦邪。善恶一念间,随意决定生死。
她也会垂眼放过新生的婴孩。“走吧,没到你开花的时候。”一抬手,挑起食指一挥。
母亲一刻不敢停留。生怕对方回心转意,错失最后的一线生机,立即逃离走。
也给落败的植物重新开花,她怜爱悲悯地一抚摸。沾到血了。她食指点着花瓣,一下拽下一片,丢落到地上。真脏。
向日葵夫人恬静垂眼,缓缓眨眨眼。刚刚帮周任恣救下了什么东西。
藤蔓递过去。“这是你的吗?”
她手一摊,露出一张通行卡。
周任恣犹豫了下,并未抬手接。他偷偷瞄了一眼。对方泛黄的伞骨被打磨得纤细伶仃。像是人类的指骨。他不合时宜地这般想到。
向日葵夫人走近几步,阴影投下来,笼罩住周任恣的身形。
“小心。”
耳侧听到熟悉的声音,周任恣心莫名安定了些。
向日葵夫人轻轻摘下手套。
“你对我,似乎有些误解。”她拿着卡。
“别握手。
她的手上是她的吸收根。她要捕食你。”时应止传音道。
周任恣不动声色地稍稍回头,身后被细密的藤蔓阻隔开来。
“你在……和谁说话吗?”
周任恣僵了一瞬,很快回过神,冷汗起了薄薄一层。他面上不显。“哈哈,怎么会呢?”
她歪头,依旧是柔和的微笑。“那你……更相信谁呢?”
周任恣缓缓伸出手。另一手背在身后,黑线悄然无声无形流动。
即将握手的一瞬间。黑液丝搭上时应止的手,攒动流过缝隙,聚合在时应止手上。被稳稳接住,对方似乎早有预感,牢牢捧抱在怀里。
周任恣瞅瞅近在咫尺的对方。
赶紧一跃而下。“咳咳,”周任恣略有些尴尬,“你怎么在这儿?”却被一下拽着手就开始跑。
“没时间了,有事待会儿再说。”
向日葵拍手鼓掌。
“有趣。”她稍稍眯起眼。“当真有趣。”
他似乎很在意这个“人类”啊。真是意外。
像他这样的人,也会对“人类”感兴趣吗?
“等等,那……我的卡怎么办?”
时应止双指一并,夹出来。“在这。”
“怎么在你这儿?”周任恣讶然。
“咳。”时应止轻咳一声,很自然地接下去说,脸不红心不跳,“碰巧捡到的。”他瞥一眼周任恣。“毕竟你经常丢三落四。”
“不损我就不会说话了是吧。”周任恣无语地卸了口气。
“谢了,我欠你一次。任你许什么我都照做,成吧。不过可说好,只此一次啊。”他一兜时应止脖颈就拉拢过来,又伸出食指摇晃两下。
“什么都可以?”时应止偏头瞄他一眼。
“当然。”周任恣拇指一擦唇上,一皱鼻。
时应止不置可否,见他并不以为意,周任恣随即心直口快。“怎么?小看我是吧。我可有用了,旁的什么人可求不来这个机会,给你你还无所谓。”
时应止自顾自摆弄两下时针,一转成了指南针,左右摇摆定位疯狂旋转,“只是对你没自信。不是能力。”
周任恣觉着他少见多怪似地斜瞄对方一眼,“哎,在你心里我成什么人了,我像是那种出尔反尔的人吗?”
时应止一挑眼皮看他,“我可没这么说。”
“对了,离那个人远点,她很危险。”
“怎么说?”
“她把自己丈夫,做成了那把人皮伞。”
周任恣刚走几步路,经过一处拐角,闻言骇然回头一看。
这不靠谱的,怎么又不见了。
再往前走几步,真是冤家路窄,正巧又看到向日葵杀人。
周任恣刚要走。倒退一步,踩到根树枝,吱呀一声。
“怎么样?好看吗?”
她瞬间闪现到耳侧。周任恣缓缓转头。咽了口口水。
“这……哈哈,应该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吧。”
“嗯?”淡然微笑脸。
“它就是……嗯,有点复杂。我觉得你需要个打光师,刚好呢,我觉得我就能胜任。”
“……。哦?”
周任恣闭上眼,视死如归地转过身。面对她。
“你听说过我的传闻,对吗?”
周任恣咽了下口水。“没有,不信谣不传谣。”他把头摇成拨浪鼓。
“是真的哦。”她食指点点嘴唇。脸前一阵风刮过,乍然闪现在脸侧。她俯下身。
“对待对婚姻不忠的人,当然要用特别的方法了,你说,对吗?”她45度弯下身。花瓣自然下垂。
“毕竟,我是那么,那么,深爱着他啊。”向日葵夫人双手十指交扣,贴在胸前。“他说好了要跟我永远永远一直在一起的,他做不到的话,只好我来替他实现了。”她张开双臂,左右旋转着,轻盈跳着舞步。
“在新婚夜这么美好的时光里,我是那么,那么耐心地,在缝补他肮脏的皮囊,消磨他分叉的骨骼,我想,这一定在他心里留下来非常深刻的印象吧,一定一辈子难以忘怀吧。”
“他送我的捧花那么美,点缀在他身上再好不过了。只是保持它们盛放有些麻烦,需要很多的养料,不过没关系,我总能找到新的养分。”
“我就这样,用线一针,一针,再一针,缝上了那张贯会说些甜言蜜语的巧嘴。”她说话的同时手做着穿刺缝补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
突然,她仰头看向周任恣,“我不喜欢光说不做的人,更不喜欢撒谎的人。”她收起伞反向将伞尖顶在地上,哒地一声,“希望,你不会是。”
周任恣顿时有些汗流浃背了,他飞快地眨了两下眼,强装镇定,举起一只手,以示自己纯良无辜。“咳咳,你知道的,像我这样的人,从来就不会撒谎的。”
“哦。”忽然跳跃到身后探头望他,“是吗?”
“你知道吗?撒谎的人,连心脏都是黑的。”
她忽然捂住嘴,故作惊讶,抱着伞,一歪头,“可你的心,就是黑的啊。”
周任恣呼吸都停滞了一拍。
向日葵轻笑着,“骗你的。”她一举手,向后一仰,又蜷收起四指。白裙轻盈飘舞着,她将双手一齐搭在伞柄上。
窸窸窣窣,远处有人闯进来了,向日葵夫人抬眼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