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又有贵客上门了。”她缓缓眨了下眼。“你先自己逛逛吧。”她一手搭在耳侧,一拍手。
“不要走哦。”她比了个嘘的手势。“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她遁入泥土中,消失不见了。
周任恣好奇地抄起一根耙子挖挖看那块土。
结果耙出一颗土豆。
其他大大小小发芽的土豆全都破土而出。幽绿色,紫白的芽冒了尖儿,它们弹跳着追上了。
“吃掉我吃掉我吃掉我。”土豆们叫嚣着。
……。
周任恣赶忙逃跑进前方一家仓库内,关上门。拿耙子抵住门栓。
哪来的风。他喃喃着回头。
窗户有一扇破了。
……。
土豆们正越过碎玻璃碴挨个儿跳进来。
周任恣举手投降了,叹了口气背斜倚着门。
“我可以吃你们。
不过,我需要特殊的烹饪手法。”
土豆们交头接耳,左顾右盼。“行。”它们纷纷点点头。
“风太大了,不好生火,咱们把窗户都封好吧。”
土豆们齐心协力,合作把木板钉得严丝合缝,顺便把门也钉得严严实实。
周任恣趁机偷偷挖土遁出,快挖好了。
结果门自己裂开了。
一开门,迎面就是向日葵夫人。“该不会,你想逃走吧?”
“哈哈,怎么会呢。”周任恣手一抖关上门。一挥手腕。“我就是想找个地把自己种起来,体验一下植物的感受。更好地跟大家和平相处嘛,哈哈。”
周任恣一转身背顶着门关上,向日葵又在自己面前。悬在空中和自己对视,差点鼻子贴上她白皙柔软的脸皮。
“那就好。我今天的裙子那么漂亮,我可不想弄脏它。”
她双手轻盈地提起裙摆。
把花头剪断了一颗。
周任恣脑一抽,脱口而出,“杀了它,可不兴再杀我了哦。”
“……。”向日葵歪头扯扯嘴角。
周任恣试图解释,“咳,我的意思是,你不能自花自养吗?哪朵枯萎了,就剪下来当养料,新的又长出来,实现一个自循环高利用度。这很环保啊!”他一边说,一边背着手摸索着门缝,伺机打算开启。
“……。”咯吱咯吱响歪过脑袋,“你的意思是,要我把花全都剪了?”
“怎么听话只听一半呢。你这阅读理解能及格吗?”
……。伞开开合合,她没精打采,垂下眼,愈发烦躁。
“不,不及格也没关系,咱们不搞学历歧视那一套哈。人有人法,花有花规,一码归一码。所以我觉得,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花的事还是得花来解决,你说是吧。”周任恣就差把“不要伤及无辜”六个字刻在脸上了,背面还得贴个本人清白无辜。
向日葵夫人:……。
“说到系铃人,冒昧问下,你丈夫还安在吗?能堆肥再利用一下吗?”
伞如标枪一般刺如脚边泥土里,周任恣下意识一抬脚往旁边一躲闪,下一刻伞如鲜花般绽开,底下三个头左右摇摇晃晃,忽然齐刷刷一转动,直勾勾转向自己,死死盯着自己。
“你……你这样式的老公,有三个啊。”遇人不淑的唏嘘差点就脱口而出,幸好悬崖勒马。
“……。这是自体繁殖的结果。我把他做成了花,他就会不断生长开花生果,需要的养料也越来越多。”
“这才是我供养的,真正的花。”
周任恣叹服。“有三个老公在伞下叽叽喳喳,这还能开着伞和颜悦色,厉害啊。”他偷偷竖大拇指。
向日葵:……。
数百白骨,身上布满青苔植被,自土里突然爬出,骨节咯咯作响,齐齐扭头,缓缓将周任恣围困,堵得水泄不通。
风刮过齿缝,发出呲呲笑声。藤蔓攀附操控,如傀儡玩偶。
周任恣弹出数十道黑液丝,艰难制住了。
“不必负隅顽抗,再如何苦苦死撑,你的结局,也只有一个。”
周任恣汗滴下来落到地上。“为什么重新长出的果实,你没有继续杀了呢。”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试过?”
“是不能。”她摇摇头。
“在我杀死他后的第二天,它就长出来了。我拔掉过不止一次,但是每每到了第二天,它还在,把伞丢了,它也会自己找上门来。”
“它一直哭叫着,我未出世的那个孩子,如果见到我,也会这样吗?鬼使神差地,我把它养下来了。”
“我只以为是消遣,但一旦倾注情感,一切就都不可控了。我变得没办法离开它,不得不用食物堵住它无时不刻不在哭闹的嘴。而它,也像是知道这点。”
“我没办法了。为什么杀不死呢?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为什么……不现在就动手杀了我?”周任恣被带着利刺的藤蔓缠绕,他那双亮黄色的眼睛被遮掩在头发下,露出一点微弱光泽。
“很简单,你还没有到最漂亮的时候嘛。如果不美好,生命就没有任何意义。”向日葵歪头,稍垂下眼睫,眼瞳贴着眼瞳凑近。
“呵。”周任恣别过脸低垂下脑袋,忽然呵笑一声,“什么嘛。杀人和不杀的原因,都太随意了吧,一点也不讲道理嘛。”
“你没有很想活下去啊,这样一来,只是顺遂你的心意罢了。太过了无生趣,杀你只是亵渎,是浪费。”向日葵百无聊赖,扳着手指解释道。
周任恣回想着,这家伙到底在意什么呢?
向日葵很喜欢也很宝贵婚纱裙,所以都会刻意抬下手腕,掌心朝上,探出一道植物屏障来挡一下溅出的血痕。但是刻意吐血的,啐了一口,她就会眯起眼,手一攥紧又松又攥紧,使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是在故意折磨猎物,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
周任恣故意朝她吐一口血,试探衣物的重要性。她稍稍眯眼,转身避过一点。
她真的一直护着这身衣服,这对她……很重要?
“这婚纱对你来说……咳咳,”藤蔓不自觉收紧,是因她手心无意识一捏,周任恣又啐下一口血,血迹渗出,他一手背擦掉,浑然不顾,继续说道,“很重要吧?”
“你懂什么?”向日葵轻蔑地乜一眼。
藤蔓却因闻言稍稍松了点,但还在时刻警惕,在不断盘绕生长,周任恣有所察觉。
“那就,把他丢开不就好啦。”无所谓地口气。
“他已经死了,怎么还在折磨你呢?”
向日葵一怔。
三颗头闻言惊声尖叫,齐齐摇头,咿咿呀呀含糊不清流口水,“不呜呜……不歪要……”耐心蹲下身替他们擦掉。
“妈……妈妈……”三颗头摇头晃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这辈分,真有点乱哈。”周任恣疼得一龇牙,随即故作云淡风轻收回去,“嘶,不如,把我放了,我来帮你区分一下。”
“可我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哪个是后来的,哪个是最初那个。”抱脸指尖掐入皮肉,忽然抬头,掐着头捏起一个的脸颊,瞬间噤声。
“而我要杀的……到底是谁?”又松了劲儿放下了。那颗头大口喘匀呼吸。
“……你……可以?”
藤蔓一松又一紧,周任恣垂脸咬紧关节,“我说大姐,你要杀要剐能有个准数吗?”
“你耍我?”
“怎么可能,你的藤蔓刺不是有毒吗?你看我现在像是能动弹的样子吗?”
终于松了。心下叹口气。
“简单,给它们编个号的事。”假意虚脱,撑着手肘拖过去,用黑液丝混着地上的泥土,在它们三个头上一点,标记划出一号二号三号。对方不大配合地扭头,直接一划到底。
头被抹了一嘴泥,连带着黑液一道吃下去,呸呸吐起来。可已来不及,迅速溜滑进肚里。
周任恣悄然一勾唇,忽然道,“你们当中,谁会是她原先那个丈夫呢?”
还在擦泥的头,竟都瞬间不吱声了,他们左右别过脸,眼观鼻。
“都不敢承认,那就都不是吧?”周任恣意有所指,似乎料到什么,自信地笑了。“是的那个会被留下哦。”
头们竟突然争先恐后抢着说我是,顶破对方脑袋,挤开脸,皮肉狰狞扭曲粘合在一块。
“你们还要装多久?”
头全都怔愣住了。
周任恣巨大的阴影盖下来,下意识闭上眼。他直接把三个一揽全部拔出来了。“你们都已经可以辨明利害关系,独立生存了,为什么还要躲在她的庇护伞里,要她供养你们?”
周任恣视线下移,还有意外收获,本来想着用黑液柱来演,没想到真可以。他们已经长出了独立的四肢。可以走动爬行。巨大的头站立不稳,腿软绵绵瘫倒,求助地望向向日葵。
向日葵闭眼,用力到颤了颤眼睫,她攥了攥手,尖刺刺入自己的手心,随后是一声轻到飘渺的叹息,所有头齐齐看向她,剧烈摇晃。“不要,妈妈妈妈妈妈,不要不要!啊啊啊!”惊声尖叫着重叠在一起,听得头皮发麻。
可她也站直了身子,走远两步,高大的影子投下来,她垂眼淡然道,“三秒。”
“什、什么三秒?”
“你们是,自己站?”看看手指。“还是,
我让你们一辈子都站不起来?”
三。手指一比。
二。
还没等到一。
果真一个个全都摇摇晃晃站直了身子,一号还跳了两下以示自己能够自主活动。头前仰后合,东倒西歪,也不影响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