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也啊了一声。
一道只有赵四和MK3000才能看到的虚影正站在他身边。
这道虚影的轮廓很模糊,基本上看不出任何细节,但赵四看出了他是谁。
这是——【青阳渡?】
青阳渡看了赵四一眼,朝他眨眨眼睛,然后挥了挥手。
像是一个人在说“我走了,不用送”。
然后他转过身,和赵四擦肩而过,走向了黑影。
他的脚步很轻,走在这片空间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走到黑影面前,张开双臂,环住了黑影的身体,像一把锁,把黑影锁在了自己的怀里。
“抱歉,几年前留你一个在这里苟延残喘,我可是后悔极了——正巧,现在的我太孤单了,哈哈,今天就跟我一起去死吧。”
在赵四一言难尽的目光中,青阳渡堪称温柔的扼杀了黑影的意识,干脆的带黑影去死了。
黑影是真的看不到青阳渡,所以他说的那些话黑影都听不到。
它只是恍然间嗅到了赵四身上那些早就存在,但是之前被执念线遮掩的一干二净的、陌生人的味道。
面前这个和他打生打死的人……不是青阳渡。
它像一个人被从背后泼了一盆冰水,寒意从身体内部蒸腾而上。
“他骗了我……你不是……”
那个名字还未出口,黑影就彻底死去了。
它化为灰烬,被不知道哪里来的风吹散。
大量的水汽从它体内涌出来散开,混进虚沼涌出的水花中,再也分不清哪些是它、哪些不是。
虚影也消失了。
在这一刻,赵四才真正确定自己的猜测是真的。
几年前,在孤注一掷试图杀死黑影的时候,青阳渡是真的已经死去了。
青阳渡杀黑影这件事是失败的,他要死了,可黑影只是被大幅度削弱了,本体可还活的好好的。
在临死前,在这个世界的帮助下,青阳渡挣扎着联系上了世界维护中心的主系统。
主系统承诺可以派出专员来替他拯救世界,青阳渡随后用他最后的时间,做了一件事——他留下了一段能够辅助下一任“救世主”的程序。
那段程序会引导跨界而来的下一任“救世主”杀死黑影,拯救世界。
可黑影就是从他身上的执念衍生出来的东西,青阳渡在的时候,黑影有所顾忌,不敢放开手脚去做。
如果它知道他死了,杀他的重任被转移到了下一个人身上,青阳渡不敢赌黑影会做什么。
于是,他将自己的身体和身上那些执念线一并想办法留下,交给了主系统派来的专员——也就是赵四。
那些东西是青阳渡和黑影之间的联系,也是“青阳渡”这个名字所承载的一切,在这个世界上的“身份证明”。
线缠上了赵四,在为他带来了压力的同时,也欺骗了同为执念所化的黑影的感官。
真是一场弥天大谎。
现在也的确因为这个谎言,祸首已死。
——但是,事情并没有因为黑影已经死去而彻底结束。
黑影死掉后,黑线造成的封锁一瞬间崩溃,溃散的能量掀起了虚沼能量的暴乱。
虚沼中的那些能量像被关在笼子里太久了的野兽,在笼门打开的瞬间疯狂地往外冲。
那些灰白色的雾气在翻涌咆哮,裂缝处的样子像一锅被烧沸了的汤,锅盖被蒸汽顶得砰砰作响。
从虚沼的裂缝中,涌出了大量的情绪构造体,这些被虚沼能量临时催生出的构造体是只有破坏本能的怪物。
它们的形状各不相同,有的像一团扭曲的影子,有的像一堆正在腐烂的肉块,有的像无数张正在尖叫的嘴拼凑在一起的畸形体。
这堆奇形怪状的玩意从虚沼的裂缝中涌出来,在表世界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留下一片狼藉。
MK3000实时监控着现场,操作台上红光闪过一片。
【专员,表里世界的壁障要碎了!】
赵四和小七刚从那个半封闭的空间中出来,他们摔在地上,浑身湿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像被火烧过一样疼。
小七干脆利落的昏了过去,赵四把人安置在安全位置,撑着膝盖站起来。
他抬起头的时候,面前已经站了一个人。
是沈恕,他早已经在这里等着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站着老曲。
老曲有些惶惶不安,见赵四看向他,他低下头,先是塞给了赵四一个包裹,接着扯开了手里拖着的编织袋。
编织袋一开口,露出了里面大堆的夜莺玫瑰。
那些曾被炒到天价的玫瑰花,就这么堆叠在一个普普通通的编织袋中,看起来十分不值钱。
至于那个被塞到赵四手里的包裹……它长得很眼熟,眼熟到赵四不开封就知道那里面有七个套娃一样的盒子,最里面是一张黑底金字的硬卡纸。
问题是这个包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没时间考虑更多,赵四看到无数夜莺的花瓣上有光点在飞出来。
那些光点很轻很小,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成群结队地飞向那些正在表世界横冲直撞的情绪构造体。
那些光点落在构造体的身上,像雪花落在烧红的铁板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它们依靠着捕猎的本能,末端生出细小的、像头发丝一样的根须,钻进构造体的身体里,在这些美味的食物身上扎下根,从构造体们的内部汲取养分。
那些构造体在感觉到自己被“吃”的那一刻,开始疯狂地挣扎,但它们越挣扎,那些根须扎得越深,它们越反抗,那些玫瑰开得越热烈。
很快,光点变成了枝蔓,枝蔓上又长出数朵花苞。
花苞的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颜色从深红变成血红,从血红变成暗红色。
它们在那些构造体腐烂的、扭曲的、不成人形的身体上,开出了一朵又一朵漂亮到诡异的花来。
很快,它们杀掉了所有被虚沼吐出来的、狂暴的情绪构造体。
那些构造体在死去的瞬间,身体像被抽干了一样,瘪了下去,变成一具具干枯的壳。
而那些夜莺,在吸收了足够的养分之后渐次凋谢,干枯的花瓣铺了一地。
MK3000检测到了新东西,【专员,那些夜莺干枯的花瓣在安抚能量流!】
【落下来的那些?】
【对!】
【怎么用?】
【直接撒!】
MK3000的回答干脆得像一个在说“把盐撒进汤里”的厨子。
赵四没有犹豫,确认有用后,他直接转身对沈恕说,“调人和机械工具过来,把这些干花瓣撒到裂缝里!”
沈恕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他无条件信任赵四。
沈恕拿起对讲机,指令一条一条地从这里传出去。
那些在临时营地里待命的人,在接到指令后,立刻动了起来。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世界末日了,自己却在听队长的话,要去一栋废弃的大楼里撒花瓣。
但他们听话,他们服从,他们相信沈恕。
人和机械工具被飞速地调度到现场,人们开着工程车,把那些干枯的花瓣一袋一袋地运到裂缝旁边,然后用各种工具把它们撒进那些正在涌出虚沼能量的裂缝里。
那些干枯的花瓣落在裂缝里的时候,像一块块被丢进火里的冰,开始飞速融化。
融化后的花瓣变成了一种柔和的白光,那些光像一层薄薄的纱,把那些狂暴的能量裹住了,然后慢慢地从边缘开始,把它们安抚下来。
能量流在被安抚下来之后,开始像是被牵着鼻子走一样,缓慢地顺着那些被花瓣铺出来的路流动。
它们在流动的过程中,相互碰撞、融合、抵消,然后变成一种更温和的物质。
这些物质汇聚成河流,反而将黏连的世界冲开了些许。
在这个过程中,那个被塞到赵四手里的包裹,不知什么时候被卷入了裂缝。
那些虚沼能量像一只巨大的手,从裂缝中伸出来,一把抓住了那个包裹,把它拖进了裂缝里。
赵四只来得及在包裹周围缠了几支夜莺,试图让玫瑰保护包裹不被搅碎,然后那个包裹就被裂缝吞没了。
他这举动应该挺有用的……毕竟后来他确实在家门口收到了这份跨越时间而来的快递。
至于这裂缝被卷进去竟然还能跨过时间回到过去……
赵四想了想,觉得这种事情应该也不算出格,顶多只能算巧合过头了……说不准又是命运的大手在背后发力了。
这个包裹注定会回到过去的302的门口,然后让赵四开启调查夜莺的旅程。
世界被分开后,大部分异常都暂时被安抚了下来。
危机看似暂时解决了,可裂缝还横亘在那里。
如果不解决裂缝的问题,要不了多久,这世界还是得玩完。
赵四刚想让MK3000再检查一下裂缝那边的能量数据,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隔着世界与世界的距离传了过来。
那个方向是里世界。
“大侦探!!”
“阿云?”
赵四抬起头,看见里世界的方向。
那片灰白色的雾气边缘,阿云带着一群构造体远远地站着。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各种各样的构造体。
它们安静地站在阿云身后,像一支沉默的、等待命令的军队。
阿云大声喊道:“我想起来了!大侦探!齐骁的心灵玫瑰不是玫瑰花的样子,是带刺的藤蔓啊!”
赵四愣了一下,然后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了。
阿云说的藤蔓是那些在画中世界封印黑影的藤蔓。
齐骁用来封印黑影的手段,竟然是他自己的心灵力量。
他将自己的心灵玫瑰催生成了一根根坚韧的藤蔓,成功锁住了黑影。
世界壁障是干什么的?
仔细想想,是不是也能算作是两道墙——一堵把虚沼关在表里世界之间那条窄巷子里,不让它漏到任何一边去的墙?
那封印怎么不算一种双向的“密封”呢?
赵四的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划过。
他开着技能,做了一件很简单粗暴、很没有技术含量的事——在征得小七同意后,他从小七的心灵玫瑰上的取了片花瓣。
赵四拿着那片花瓣,走到了最近的一道裂缝前。
那道裂缝横亘在表世界的壁障上,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处,宽到可以并排开进去两辆大卡车,深到看不到底。
赵四把那片对比之下小到可怜的花瓣,往裂缝处递了递。
接近裂缝的瞬间,花瓣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紧紧地贴在裂缝的边缘,然后开始融化。
花瓣很快消失,赵四实在是没看出裂缝有什么不同。
还是MK3000给出了好消息:裂缝真的有“愈合”了一点!
赵四赞叹:【……好一个心灵创可贴。】
真不愧是搞玄学的世界,拯救世界都这么唯心。
MK3000计算了一下拼合裂缝需要的心灵玫瑰。
【如果每个人只能贡献一片,又只有你一个人干活的话,这活得干几百年。】
那很慢了。
但是这活也不是不能提高效率。
数量上来说,这个世界的人是够了——而且也不是一个人只能摘一片。
心灵力量比较强大的人,可以多摘一些,只要不连根薅走,心灵玫瑰是可以自己修复的。
问题是,摘花的人只能有赵四一个。
虽然他可以用技能一下摘一批,但是就他一个人干活的话,真是让人眼前一黑又一黑啊。
这活还不能假手于人。
倒不是他不想把这技术教给其他人,而是因为天知道把这个事儿解决了之后,会不会再出现其他反社会人士拿摘取玫瑰的手法做文章。
那些被摘下来的心灵玫瑰,可是这个世界最脆弱也最强大的东西。
这门手艺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赵四只管摘,其他人可以做其他的工作。
比如积累一大堆后,他们可以搞后勤运输。
赵四把袖子挽到手肘,语气尽量轻松起来,【来吧,三儿,最近咱们可得做摘花工人了。】
接下来是忙碌的时间。
赵四开始了日复一日的、枯燥的、机械的摘花工作。
他站在那些裂缝前面,用“虚沼捕捉·进阶版”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套动作。
抬手,摘花,抬手,摘花……无限循环。
他从小七的心里摘,从沈恕的心里摘,从阿云的心里摘,从那些愿意帮忙的人的心里摘。
他的技能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手,每天摘下来的花瓣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然后被沈恕调来的人运走,被小七带着科学院的人撒到裂缝里,被阿云带着那些构造体在里世界那边铺开。
沈恕负责协调事务署的人手,呼吁更多的人来献花。
事务署的人在电视上、在广播里、在报纸上,一遍一遍地呼吁:
“如果您愿意,请到最近的事务署登记,我们将安排专人为您服务……”
赵四听过他们的广播,到底是没泄露心灵玫瑰和里世界的事情,只是用医学体检、献血等等理由敷衍过去了。
大多数人带着对官方的信任,还是去最近的事务署走了一趟。
所有人各司其职,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自己应该在的位置上转动。
赵四一度看见那些漂亮的心灵玫瑰就想吐。
每到这时候,MK3000就会安慰自家专员:【忍忍,再忍忍啊,总体进度已经有50%了。】
赵四:“……”
怎么才刚一半啊!!!
当真的修修补补完的时候,所有人都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
当然了,这样修好的世界脆弱得不行。
那些被粘合的裂缝,像一件被缝补了太多次的衣服,稍微用力一扯可能又会裂开。
但话又说回来,只要勉强补好漏洞,世界自己会努力活着的。
世界需要的从来不是有人从头到尾的保驾护航,它只是需要有人将毒瘤铲除,给它一个好的未来。
然后,任务提交面板亮起来了。
【你的任务是——剪断、分离、重塑。】
“剪断”是指?
——裁断那些执念所化成的线。
“分离”是指?
——将表世界、里世界、虚沼彻底分开。
“重塑”是指?
——分开后被修补好的世界。
【验证通过。】
【恭喜您,任务专员尼古拉斯·赵四。系统检测到您与您的辅助系统MK3000已达到最低通关条件。】
【是否现在登出该世界?】
赵四依然选了否——别的事儿没收完尾呢。
【明白,已为您保留离开通道。祝您接下来拥有一个愉快的收尾旅程。】
赵四和MK3000同时松了口气,他们对视一眼,纷纷打起精神,准备彻底结束这个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