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钟后，两辆车一前一后地冲出营地，轮胎在碎石路面上卷起两道长长的烟尘。

旁观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两辆车的尾灯在夜色中迅速变成两个红色的小点，然后消失在公路的拐弯处。

有人转头看向沈恕，满脸茫然地问：“队长，怎么回事？”

沈恕的眉头皱得很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直接拿起手机拨通了事务署总部的电话。

“紧急部署，立刻调人封锁以下路段。”

他迅速报出了几个路名，然后挂了电话，又打给负责对接这边事务的事务官。

这下再迟钝的人也感觉到不对劲了，问话的人闭上嘴，恨不得自己没出现在这里过。

在一个接一个的电话中，大事不妙的气息弥漫到整个临时营地，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实际上，被留下来收尾这边烂摊子的沈恕镇定得很。

他表面上严肃的发出一个个指令，实际上有点走神的想到了那两个跑去演追击戏码的人。

……希望那边一切顺利。

那边顺利吗？

当然——很顺利。

作为金牌专员，赵四的驾驶技术可不是吹的。

毕竟驾驶是门实用艺术，这么多任务下来，他的车技早已被修炼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方向盘在他手里像是一支画笔，公路就是画布，车开过的每一个弯道、每一个坡、每一个路口，都是被他精心画好的轨迹。

更别提他还有MK3000，搭配上实时更新的地图和线路规划，简直如虎添翼。

速度激起了他脑海中兴奋的那条线，扶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光滑的皮面，像在弹一首节奏极快的钢琴曲。

百忙之中，赵四也没忘了分出些精力注意小七，【他还跟得上吗？】

MK3000：【他跟不上了，但是……】

但是沈恕为了更真实的效果，给小七找来的帮手已经到场了。

警笛声骤然划破焦灼的空气，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声、对讲机里嘈杂的指令声混在一起，奏响了一首混乱的交响乐。

赵四长长地吹了个口哨，猛打方向盘，躲开了一辆从侧面撞过来的车。

车身擦着对方的保险杠滑了过去，直接冲进了路边的绿化带！

他把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整辆车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猛地冲过绿化带向另一条路的方向蹿了出去。

另一辆车很快追了上来，在竭力与他保持着平行的同时，有人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举着什么东西冲他喊话。

赵四没降车窗，根本听不到对方讲话。

MK3000做了个详略得当的实时翻译：【他想画饼骗你停车。】

赵四哼笑道：【让他想去吧。】

再度加速，车□□力碾过被临时设置的路障。

那些塑料锥桶在车头前方飞起来，像被碾碎的玫瑰花瓣。

两辆并排行驶的大货车见到逆行的赵四，惊恐地狂按喇叭。

赵四迎着冲了过去，然后从他们之间的缝隙里钻过去，反光镜擦着货车的车厢，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在这场追逐中，事务署那边的态度变了。

最开始他们只是想着尽力把人截下来，然后问问到底是什么事刺激着顾问突然发了疯。

现在已经变成了拼尽全力把人截下来，然后问问到底是什么该死的突发情况刺激着顾问不要命。

可惜他们终究是被赵四甩开了。

赵四倒是玩的爽快，只是愉快的时光总是短暂，他看了一眼MK3000的地图，上面提示他快到终点了。

这辆车坚强地跟着赵四撑到了终点的烂尾楼，在他抵达目的地，踩下刹车的那一瞬间，这辆战损版的商务车终于还是没忍住，彻底哑了火。

赵四没拔钥匙，他下了车，一边开始爬楼梯，一边问道：【小七他们什么时候到？】

【预计四十秒后抵达现场。】

赵四点点头，跟着导航准确找到了刚刚挣脱封印不久的黑影。

楼下传来了数声刹车的声音，赵四得在事务署的人到来之前，处理些不太好见人的东西。

黑影自动带入自己，感觉自己被叫做某些不太好见人的东西后，黑影大怒，“青阳渡——！！”

那些被封印压了太久的黑线在它的身体表面疯狂地扭动，像是一条条刚从冬眠中醒来的蛇。

赵四：“听到了、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你不用叫那么大声。”

他一边放着垃圾话，一边直接揉身而上，正面迎战黑影。

赵四的格斗技巧是系统学过的，这个系统学过的意思是，他跟着主系统卖的课，成体系的学了很长一段时间。

在学成之后，又经历了任务世界的捶打，赵四的这项技能想不优秀都不行。

不过他现在的目的不是为了立刻和黑影争个你死我活，他很有技巧的避开了黑影狂乱的攻击，利用技能近距离撕开了黑线的封锁，露出了其中十几个正在被虚沼吞噬的构造体。

这才是那些所谓的“不太好见人的东西”。

赵四暴力扯开黑线的缠绕，虚沼捕捉·进阶版将黑影逼退了一小段距离。

水洼短暂变浅了几分，那里的地上已经躺了好几个奇形怪状的构造体，它们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喊痛，有的已经没了声音，快要变成一滩色彩虚幻的能量。

这些都是黑影破开封印后，从里世界随机抓来的倒霉鬼。

这些构造体的失踪是阿云发现的，她联系上了助手一号，托赵四多注意注意它们的状态。

赵四后来越发豪迈的飙车姿势有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暂时先甩开官方，来这里看一眼这些构造体还能不能抢救一下。

也不知道是他来的太及时，还是这些构造体的运气实在不错，没有构造体受到无可挽回的伤害。

赵四的技能像一只正在激情捡垃圾的大手，不断重复着把构造体搓成球，然后丢出窗外的动作。

真的只是一眨眼的时间，这些构造体就被清场了。

黑影无能狂怒，黑线再度狂暴。

“青阳渡！！！”

这些是他用来丢到虚沼分解成情绪能量，补充自己的！

“虚弱到只会叫我的名字了吗？真可怜。”

赵四假做怜悯，实则狂拉仇恨，拖延时间。

黑影的怒火果然烧得更旺了，那些黑线的速度又快了几分，密集得像一场黑色的暴雨，铺天盖地地朝他砸下来。

赵四的嘴角微微一弯，“你就这点本事？”

黑影冷笑一声，那些砸过来的黑线忽然散开，然后猛地合拢，把赵四和它一起关在了里面。

他们没有任何犹豫，同时动了起来。

赵四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从静止变成了高速移动，他的拳头狠狠砸在黑影“下巴”的位置。

黑影没有躲，它的身体被打得向后仰了一下，然后那些黑线像弹簧一样把它的身体弹了回来，用更快的速度、更猛的力量，朝赵四扑了过来。

一段激烈的打斗在这片封闭的空间里展开。

赵四的攻击打在黑影身上，像打在一团被水浸透了的棉花上，体验感非常差劲。

黑影也不是吃素的，它的动作灵活而诡谲，配合着那些无处不在的黑线，总是冷不丁给赵四来一下偷袭。

赵四凭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狠劲和纯熟的技巧，把黑影逼退了好几步，暂时压制住了黑影，那些黑线的攻势也因为黑影的退缩而变得迟缓起来。

但赵四的呼吸越来越重了，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可惜黑影不是人，它被迫放弃了更安全的吞噬构造体的能量补充方式，索性干脆用起虚沼的能量来。

哪怕之后会有很严重的副作用也无所谓了，因为黑影得先过了赵四这一关，才能谈以后。

放开了这最后一道限制，在虚沼中有能量补充的情况下，黑影有了近乎无穷无尽的体力来和赵四耗。

那些水一样的物质从任何存在的裂缝中倒灌进来，被黑影的身体吸收、消化，然后转化成新的力量。

那些被赵四打断的黑线，在雾气的滋养下又重新长了出来，比之前更粗、更密、更疯狂。

两方短暂地僵持住了。

赵四喘着粗气，盯着黑影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黑影也没有再进攻，像是在等什么。

黑线的边缘在赵四看不到的地方蠕动着，破开了一道不起眼的缝隙，随后又立即合上了。

MK3000提醒道：【它开了一道门，有人进来了……哦，我看到了，是小七。】

一个熟悉的身影跟着虚沼的雾气一同走了出来。

赵四扫了一眼MK3000投影到专员面板上的、以标准的“拼好人”形象出现的小七的时候，心里没有任何意外。

这只能说明黑影相信了他们刚才演的戏码，小七和沈恕目前在它这里的信用值并未破产。

所以现在黑影才会在赵四一对一战斗的时候，放一个自己人进来参与战斗。

穿着宽大连帽衫，把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小七步子迈的很悠闲，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闲逛路人。

他在从赵四的后方接近赵四。

黑影开始说话了。

它的声音从那些黑线的震动中传出来，带着一种很隐秘的得意。

“青阳渡，”它说，“你以为你还能撑多久？我能感觉到你的体力在下降，你的速度在变慢……你累了。”

赵四知道黑影说这些大半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让他不要注意在他背后缓慢接近的小七。

小七从袖口里滑出了一把匕首。

那把匕首的刀刃很窄，很长。

这是梁焕晨在黑影的授意下为小七找来的——杀人很方便，一刀毙命，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最重要的是，它对情绪构造体有特攻。

刀刃碰到构造体的那一刻，那些构成它们身体的情绪能量会被刀刃上的特殊涂层“杀死”，像毒药渗进血液一样，从伤口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到全身。

小七举起了匕首，作势要捅赵四。

那一瞬间，赵四从商城里兑换了一个最普通的烟雾弹。

他借着外套的遮掩，用大拇指拔掉了拉环，把烟雾弹丢在了地上。

白色的浓烟在一瞬间炸开，像一朵突然绽放的白色大丽花，把赵四的身影吞没了。

在烟雾弥漫的那一刹那，赵四用“虚沼捕捉·进阶版”暂时控制住了那些离他最近的黑线。

黑影的感知被干扰了。

它看不到赵四在哪里，也感觉不到小七已经转了方向。

小七借着烟雾的掩护，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从赵四的身后蹿了出去。

他的身体在烟雾中划开了一条白色的通道，烟雾在他的身后翻涌、闭合，像被船劈开然后又合拢的水面。

最终，那柄匕首成功将自己的大半送进了黑影的身体，黑影在惊诧中暴怒。

技能压不住此时黑影的黑线了，那些线强行睁开了技能的克制，抽搐着开始抽打周围的一切。

楼体被打出一道道裂痕，从虚沼中涌出的水渍被搅得四散飞溅。

小七握着匕首的手没有松开，他的身体被无差别攻击的黑线抽了很多下，血从众多伤口里渗出来，顺着他整个人往下淌。

那些血溪水一样汇聚在他脚下，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血洼。

小七没有松手，更没有后退。

他咬着牙试图将匕首再度推进，可惜黑影反应过来后，匕首再也无法前进一点。

它在痛苦中咆哮：“好啊，好得很……果然是青阳渡的好狗！你以为这样就能杀死我了吗！？”

现在的它只要在虚沼中，就是杀不死的！

黑线颤动着加快了吸收转化虚沼能量的速度，有的线直接因为受压过重而崩坏断裂，随即有更多的黑线飞扑而上，补上那些空缺。

那被匕首伤到显得格外可怖的伤口在扭曲着生出新的肉芽，然后将匕首的刃缓缓推出正在急速愈合的伤口。

与此同时，黑影的本体动了。

它以一个人类绝不可能做到的姿势，反手抓住了小七的手臂，然后旋身一扭——

没扭动。

是赵四过来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小七握着匕首的那只手。

他的手心贴着小七的手背，手指合拢，带着小七的手，把那柄已经被推出一多半的匕首重新压了回去。

而且这次更深，深到匕首的柄最终也深深陷进了黑影的身体里。

按理说以匕首的长度，刀尖应该从黑影的前胸透出。

但是没有，匕首就像捅进了一个黑洞似的，安静地融化在了黑影的体内。

单纯的匕首攻击当然达不到这种效果，主要是系统技能还在发力。

——匕首本体本身是由多个情绪碎片铸成的，进阶版本的技能还是太超模了，引导匕首中蕴含的情绪能量和黑影体内能量打起来这种事，“虚沼捕捉·进阶版”竟然也是能做到的。

技能发动。

融化的匕首像一股滚烫的水银，从黑影的身体内部开始灼烧起来。

直烧的那些从虚沼中汲取的能量通道都变得不再稳定。

黑影并非人类，它感觉不到疼，但它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掏空，那些黑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根一根地化为灰烬。

赵四拉着小七退远，他发现自己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执念线，也在同一时刻开始断裂。

从小七身上牵引而来的线断掉的时候，他察觉到了什么，霍然抬头看向赵四。

赵四来不及安抚小七，他感觉自己像有个一只装满火药的桶，无数根断开的执念线开始像导火索一样被同时点燃。

这样下去，他很快就会……！

赵四推开小七，急声道：“离开这里！”

小七：“先生！？”

黑影此刻倒是比小七还害怕，它看着赵四身上那些断掉后正在燃烧的线，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几年前，黑影失去绝大多数力量时都没有这么怕过。

那时候它尚且能重振旗鼓，抖擞精神的再度开始搞事。

现在它却从面前这个“青阳渡”的身上，嗅到了自己的末路即将到来的气息。

“不可能……我是众生对你的执念，你只要不死，我就绝不可能死！更何况，更何况——”

它的声音也在抖，它终于说出了那个一直在它心头的疑惑。

“更何况你现在应该也非常虚弱才对啊！”

喊出这句话时，它的声音尖锐到几乎要撕裂耳膜，小七忍不住偏了偏头，有血从他的耳朵处流了下来。

黑影破防了。

该死的，难道是青阳渡在这些年里终于研究出了怎么切断他们之间的联系？

难道前几年它突然失去力量，感受到的那种联系断开又续上的微妙感觉，都是青阳渡在做实验？

是了，他确实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急速衰弱的……也确实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它感觉到了时间的紧迫——

它知道自己必须加快速度，必须在青阳渡找到杀死它的方法之前，打通三个世界的通道。

它知道，只要能彻底打通表世界、里世界和虚沼之间的通道，让三个世界融合成一个，它就能汲取整个世界的力量，成为世界的化身，从而彻底摆脱名为“青阳渡”的桎梏，长长久久的活下去。

可现在，可现在……

青阳渡，它面前的这个青阳渡，真的还是它熟悉的那个“青阳渡”吗？

大概是这张身份卡和黑影之间的特殊联系，赵四听懂了那些黑影未出口的恐惧中的疑问。

赵四倒是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黑影还能突然发现自己不是原装货的事实。

但他没有回答黑影问题的义务。

赵四只觉得自己要炸开了。

助手一号的声音在此刻响起，它的声音脱离了所有情绪，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机械感。

它在说：“检测到当前场景符合预设条件，系统重启中——”

就在这时，不管是黑影的线，还是赵四身上的执念线，都彻底断干净了。

然后赵四感觉到，他被一个人轻轻扶了一下，把他从即将炸开的边缘拉了回来。

那力道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落在他的肩膀上。

助手一号闪了闪，然后彻底哑火了。

它静静地躺在赵四的手腕上，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MK3000吸了口气：【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