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话?”洛水之滨嗤笑一声,顺手拂去肩上落花,踏进屋内。
“我可不敢。大小姐剑术通神,十六岁就挑了太行八寨,我这点三脚猫功夫算得了什么,哪敢看你笑话?”
他在洛花流水身后五步远的地方站定,铜镜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洛水之滨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似真似假的关切。
“我只是好奇,你那宝贝客卿呢?平日里不是寸步不离、出谋划策么?这等大喜的日子,怎么反倒不见人影了?”
洛花流水终于舍得回头看他一眼。
“洛水之滨,你这旁支第一人的位子,坐得可还稳当?”
洛水之滨抿了抿唇,似乎要说什么。
洛花流水却不给他接话的机会。
她微微侧了侧头,目光移开,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修长白皙的手指,语气平淡:
“我听说你前些日子跟西华派的人起了冲突,在成都被人堵在客栈里三天不敢出门。最后还是洛井下石带着人赶过去赔了一千两银子,才灰溜溜地脱身……呵。”
洛水之滨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忍不住道:“阿姊,我……”
“别急,我还没说完。”
“上个月你在洛阳城南包了个院子养伤,对外说是练功走火入魔,可我听说是让人打的?谁动的手?”
谁动的手?
洛水之滨他亲爹!
他爹打他,为的就是他和那西华派的烂账!
洛水之滨的脸色不太好看,他眼里头翻涌着羞恼、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难道洛花流水真不知道洛水之滨是被谁打的吗?
不,她知道。
她只是在通过这事警告他,别多管闲事了。
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桃花依旧纷纷扬扬地落着,有几瓣落在窗台上,被春风一卷,又飘飘悠悠地飞走了。
洛水之滨沉默了许久,久到洛花流水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
但是他终究说了最后一句话,“阿姊,保重。”
说完后,洛水之滨一拱手,转身便走。
那道月白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穿过廊道。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步伐却越来越快,仿佛身后有千军万马在追。
转过拐角的瞬间,他的脚步猛地停住。
背靠着冰冷的粉墙,他仰头望着头顶一方蓝天,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
那双向来端正大气的脸上,眼角分明泛着红。
“阿姊……”
暖阁里,洛花流水目送那个月白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面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去。
她静立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小子……旁支里也就他还有几分血性。”
她摇了摇头,抬手唤来外间的侍女:“拾意何在?”
贴身侍女翠屏福了一礼,轻声答道:“回小姐,洛先生正在客房烹茶。”
“烹茶?”洛花流水微微一怔,随即沉默下来。
窗外日光正好,春风裹着桃花香气温温柔柔地穿堂而过,拂动她鬓边一缕碎发。
远处擂鼓声一阵接一阵地传来,沉闷而急促,无端的震人心魄。
她就那样静静站了许久,才终于开口赞道:“先生真是好定力。”
擂台都搭到家门口了,他倒还有心思烹茶。
这份从容她还有的学啊。
洛花流水在妆台前重新坐下。
“来,给我上妆。”
翠屏应了一声,又招了几个侍女来一起动手。
几人分工明确、合作默契,几双巧手妆点着镜中的美人。
镜中的女人一点一点变得更加明艳,也更加锋利。
那妆点过的美艳是刀鞘上雕刻的花纹,是鞘中藏不住的寒刃。
稍不留神,便要出鞘见血。
洛花流水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唇角慢慢扬起,勾起一个笑。
那笑意里带着些复杂的东西,叫人一时片刻竟瞧不清其中内涵。
然后她收回目光,纤长手指轻轻抚上妆台旁横置的那柄长剑。
指尖触到冰凉的剑鞘,像是触碰一位老友,又像是在握住自己的命运。
十年了。这把剑陪她走过千山万水,杀过人,饮过血,也曾在无数个深夜被她抱在怀里,当做唯一的依靠。
今夜过后,它还会继续陪着她。
“走吧。”
她站起身,红衣猎猎,长剑在手,大步走向门口。
门外阳光铺天盖地地洒在她身上,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远处,擂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像一片沸腾的海。
风从广场那边吹过来,带着人声、锣鼓声、刀剑碰撞的叮当声,还有一股属于江湖的、粗粝而滚烫的气息。
洛花流水眯了眯眼,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她迈过门槛,踏进那片刺目的春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