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阳春三月,洛阳城内春色满城。
然近日这城中,最热闹的并非花开,而是洛家大小姐摆下比武招亲擂台的消息。
城南“醉仙楼”是洛阳城最热闹的去处,三层的木楼临街而建,飞檐翘角下挂着褪了色的酒旗,被春风撩得猎猎作响。
一楼大堂散坐着各路食客,桌上大多摆着酱牛肉、花生米和粗陶酒碗,空气里酒菜香混着喧嚣的人声,热闹的像在过年。
醉仙楼花了大价钱请来的说书先生坐在最里头的矮台上,他瞧了瞧台子下的上座率差不多了,才一拍醒木,满堂喧哗立时静了下来。
“列位看官——”老先生捋着花白胡须,拖长了调子,“近期城内那热闹事,诸位可都知晓了?”
台下众人应声者繁多,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这就开讲了。
“要说起这位洛家大小姐,那可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人物。”
“当年太行八寨的瓢把子何等嚣张,手下三百悍匪,占山为王十余载,官府都奈何不得。”
“结果怎么着?大小姐那年才十六,一柄长剑从山脚杀到山顶,八位寨主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
“这般人物,竟要擂台招亲,也不知哪家的少年郎有这福分!”
二楼雅间里,几个锦衣华服的商贾正推杯换盏,闻言纷纷探出头来。
靠窗的胖子抹了把嘴,笑道:“福分?我看是劫数!洛家大小姐那是好惹的?娶回去怕是一言不合就给你一剑!”
满堂哄笑,连跑堂的小二都忍不住咧了嘴。
角落里一桌江湖客,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为首的是个面有刀疤的中年汉子,他呷了口酒,低声道:
“你们不懂……洛氏如今内里可不大稳当。本代家主继任已满三年,却迟迟没选定继承人,洛氏本家那边血脉凋敝,旁□□几位这些年可没少折腾。”
“哪怕洛大小姐本事通天,终究是个女儿家,我看这一回摆擂,怕是不得已而为之。”
旁边一个年轻人凑过来,满脸好奇:“师兄,那大小姐到底生得什么模样?真像传说的那般——”
“天人之姿。”刀疤脸放下酒碗,回忆起了什么,“几年前洛家老太爷做寿,各路英雄齐聚洛府,我曾远远见过一眼跟着老太爷迎客的洛大小姐。”
大小姐身着红衣,烈烈如火,只是站在那群锦衣华服的大人物中间,就愣是把满堂珠翠都比了下去。
此等人物……
另一桌上,一个满脸横肉的虬髯大汉听得真切。
听见这刀疤汉子的推崇之语,他扯着嗓子笑道:“管她什么来头,老子就是冲着洛家的嫁妆去的!”
“我可是听说光是陪嫁的田产,就从洛阳一直铺到开封——娶了她,三辈子都吃喝不愁!”
话音未落,邻座一位青衫老者头也不抬地道:“年轻人,有命赚也得有命花才行。上一回说这话的人,你知道现在在哪儿么?”
虬髯大汉一愣,还真反问了一句:“在哪儿?”
老者抬眼,笑眯眯地看着他:“在那洛阳骨科看大夫呐,啧啧啧,听说那位可是双腿齐断,大夫说哪怕养好,也回不到旧时模样咯。”
虬髯大汉闻言脸涨得通红,满堂哄堂大笑。
说书先生忍不住摇头晃脑地补了一句:“列位看官,这便是——色字头上一把刀,财字底下万丈渊呐!”
大汉脸上挂不住,正待在这满堂笑声中偷偷溜走时,忽然被一阵沉闷如雷擂鼓声惊了一跳。
那是从洛府方向传来的,众人纷纷起身,涌到窗前张望。
只见远处洛府门前早就搭好的高台上红绸猎猎,在春日的阳光下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
台下已经聚了黑压压的人群,正是刀剑如林,旗幡招摇的热闹。
各路豪杰摩拳擦掌,有初出茅庐的少年侠客,有江湖成名的一方豪强,甚至还有几个乔装改扮的绿林人物,鬼鬼祟祟地藏在人群里,只等片刻后的正式开擂。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这是要把半个江湖都搬来啊!”
说书先生也不打扰大家看热闹,他适时地一拍醒木,声音洪亮:“列位看官,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满堂喝彩声中,角落里一个佩剑的白衣少年默默起身,将几枚铜板搁在桌上,推门而出,朝着擂鼓的方向大步走去。
春风吹起他的衣角,腰间长剑轻轻晃动,剑鞘上隐隐刻着一个“林”字。
擂台之后,洛府内堂,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暖阁,四面雕花窗半开,透进融融春意。
窗外一株老桃树开得正盛,粉白花瓣随风飘落,有几片顺着窗棂飘进屋里,无声无息地落在青砖地面上。
墙角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釉色生温,看样子是出自官窑的物件。
正中的紫檀长案上搁着一座莲花铜炉,其间香屑将燃未尽,一缕细烟袅袅升起,衬得满室生香。
洛花流水正站在妆台前,低头理着腕间的护手。
她今日长发高束,一身大红的劲装袖口紧束,腰间的玄色绦带将她整个人衬得英气逼人。
即便是这般随意站着,也如火光灼灼,令人不敢逼视。
洛花流水这个人像一柄绝世的剑器,合该出现在江湖的刀光剑影中。
可现在,她面前的妆台上,正整整齐齐摆着胭脂水粉、梳篦发簪。
这些东西每一件都精致华贵,透出些富贵锦绣堆里的雍容来。
在妆台右侧不引人注目处,横置这一柄剑鞘古朴的长剑。
这剑无甚装饰,唯有护手处一枚小小的洛字篆文,显出些不凡。
但在这环境里,剑倒也被装饰的像是不见血的玩器了。
“哟,这不是咱们大小姐么?”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讥诮。
洛花流水没回头,只从铜镜里瞥见一个月白色的身影大步跨过门槛,抱臂倚在门框上。
来人身量颀长,穿一身月白锦袍,面容周正大气,端的是一副好皮相。
洛家没有丑人,这话倒是不假。
此人叫洛水之滨,洛氏旁支名义上的第一人,论辈分算是洛花流水的堂弟。
他歪着头打量了洛花流水一番,目光从那身大红劲装上扫过,唇角微压,语气也不咸不淡:
“啧啧,瞧瞧这排场,红绸铺了三条街,擂鼓震得半个城都听得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天子嫁公主呢——”
“哦,不对,公主都没这阵仗。怎么,大小姐这是想通了,知道再大的本事也抵不过一张嫁帖?”
听了这扎心之言,洛花流水连眼皮都未抬半分。
“旁支第一人亲自来送行?可不敢当。怎么,你也是来看看我笑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