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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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佑禧十年,燕州大雨。

顾清斛攻下牟城,城中百姓死伤殆尽。捷报未到京,先惊动天听。天子震怒,连下十八道敕令,命他星夜回京听训。行至半途,又有急诏追上:赐婚灼佩公主赵锦绵,俟其入京,即行成礼。

那日回京,天阴得很低,城门上的漆被雨水一遍遍冲刷,带着潮腥的木味儿。

宴怀侯顾清斛前脚刚进京,还没来得及好好挺直腰,就见一个矫健的身影从雨幕里窜出来,脚下打滑两步,还是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声音带着鼻音和一点憋着的哽咽:“少爷——啊,侯爷!侯爷终于回来了!”

“少爷”两个字叫得太顺口,改口又笨拙,愈显慌乱。

顾清斛低头,只见肆秋抱着他的腿,头发被雨打得乱糟糟。

他倒是没被吓着,抬手在肆秋肩上拍了拍,嗓音懒散却好听:“肆秋,你是想把你家少爷的腿勒断?”

话说得漫不经心,手上却顺势往旁边一拨,把人往马腹外侧护了下,免得真被马蹄绊了。

肆秋被他这一句话顺了气,赶紧松手,绕到前面去牵缰绳,带着人往侯府去,一边走一边嘴不停:“夫人听说您要回京,愁得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安。一半担心,一半宽心,这几日人都瘦了一圈。哎,这都什么事儿啊,折腾得人心神俱裂。明明侯爷您功在社稷,圣上却——”

再往下,就是妄议天家了。

顾清斛懒懒地坐在马上,一身风尘仆仆,肩头铠甲尚未完全解下,靴边带泥,却不见半点狼狈。眉目如画,神情慵懒,眼尾微垂,像是永远没睡够;姿容松逸,整个人又松又散,有种吊儿郎当的贵气,像个不太守规矩的风流公子,又不失沙场杀伐磨出来的锐意。

他听着肆秋一路大倒苦水,直到那句“圣上却——”刚冒头,就抬脚在肆秋背上不轻不重踢了一脚:“休得妄言。且说,母亲他们可安好?”

马蹄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街边小摊收得七七八八,熏肉的香气混着雨水味儿,被风吹成一缕一缕。

他靠在马鞍上,眼皮半垂,任大雨和风把人往前推。可脑子却并不昏沉。这道赐婚诏书一到,他就明白,这是顺手丢来的恩典,其实更像一张来自圣上的、摊得过急的网。

至于那位灼佩公主......他此刻并不打算多费心思。反正人已经在这局里,该走的步,总要一步步走下去。

两人一路天南海北地闲扯,从侯府近来的琐事说起,谈摘星楼新换了个厨子,做的桂花糕又香又糯;又说到平安坊新来的胡姬,“腰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笑起来一对酒窝,让人恨不得把心掏出来捧着”。愣是谁也没提起圣上赐婚的事。

直到走到侯府门口。顾清斛抬眼一看,整座侯府张灯结彩,大红绸子从门楣下一路挂到院内,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红光把雨滴都映成了血色。门上贴着新的喜字,墨迹未干,纸还微微翘边。

这景象像一记闷棍,提醒他:他要成亲了。

肆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像是这才反应过来,讪讪笑了一下:“圣上赐婚得急,几日工夫,府里就收拾成这样了。哎……咱们侯爷,也是英年早婚。”

顾清斛眯了眯眼,慢吞吞问:“皇上赐的这门亲,没另开公主府?就在侯府完婚?”

肆秋一边牵马,一边替那位还没过门的公主打抱不平:“这事儿也不知算巧不算巧。圣上赐婚才两日,刚修好的公主府就忽地一把火,半个府烧成了黑窟窿,哪还住得了人?圣上便说,让公主在侯府完婚,往后也就在侯府住。侯爷您说,这怪不怪?我这脑子转不过弯,就总觉得像有人冲着您来,或者……冲着公主来。”

雨丝被风斜着刮进门檐下,打在门檐悬挂的绸缎扎花上,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

顾清斛坐在马上,看着那一院子的红,心里已经给这桩赐婚做了定性:圣上要拿顾家开刀,这是早晚的事,只不过没想到顺手把坊间传闻里最心爱的公主也一起绑上顾家的船。

外头都传,圣上疼灼佩公主疼到骨子里,凡有好物,必是先入她手。可他如今也算是戴罪而归,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又把人急急塞给他,连公主府焚毁都一笔带过,日子丝毫等不得,像是恨不得眼下就拜堂,好借这桩婚事做些什么文章。

肆秋见自家侯爷脸色沉下来,也心疼他怎么就摊上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儿,绞尽脑汁安慰:“侯爷,反正……哎,怎么说呢,灼佩公主好歹是咱们大靖人人称道的第一美人。平安坊新胡姬再好看,站到公主身边,也就是只麻雀见着了凤凰——总归也算有点盼头。”

“灼佩……” 顾清斛像被什么点了一下,低声把这个封号念了一遍。

灼佩公主赵锦绵,在这一辈皇子公主里,是个格外的例外。

赵氏这一辈都走“水”字辈,起名多带水意,可他本名偏偏金木相生,半点水意不沾;封号还用了个“灼”字,明火似的,与水更相冲。说圣上疼他也像,说另有打算也像。她是大靖公认的第一美人,却也是这一支皇脉里最不合辈分规矩的那一个,光是名字,就像刻意与那位端坐龙椅的人不在同一行里。

顾清斛对着这个封号慢慢咂了咂味,觉得有些意思。名字起得这么拧,主人多半也有点意思。

他把嘴角一挑,翻身下马,大步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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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早有人等着。他刚要跪下行礼,一只手已经将他扶住,带着一点发抖,却稳得很。

“回来了就好。”

这位侯府太夫人名唤苏婼宛,是顾清斛的亲生母亲。她年纪不算轻了,却保养极好,举止温婉,眼尾细纹也被仔细收拾过,眉眼仍有当年风姿。她眼神极有定力,像见惯了风浪的人。先侯爷当年战功赫赫,年轻时的苏婼宛也曾随军在外,见过烽烟与血火,后来受封一品诰命。她本就出身名门,自幼礼法教养极严,外头看着柔弱贤淑,骨子里却极坚韧,清则守礼,急则断事,从不拖泥带水。

顾清斛将母亲扶到椅上,自己略略侧坐。苏婼宛细看着他一身疲惫,心疼归心疼,话却还是要说:“御史台有人上折,说你进城之前,城中百姓已是伤亡殆尽。圣上那边,像是先把这事搁着——不查也不罚,倒先急急赐了门亲。”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放缓:“往后每一步都要走稳,别再叫人抓了把柄。我这把年纪了,满门清名不敢强求,只盼你平安。”

“阿母说的是,清斛都记下了。”

其实他此刻只想回房好好洗个热水澡,然后直接睡到成婚后,最好连婚礼都不用唤他,让他一觉睡过去。毕竟他太清楚,婚礼婚礼,最累的就是拜堂的两位。

只是有些事,躲不过,也逃不掉。顾清斛前脚刚进侯府,后脚就有内侍传话,说圣上体恤他舟车劳顿,不必入宫面圣,后日直接成婚。

竟在婚礼前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这个莫名的体恤,落在他心里,反而更像一根紧绷的线,勒在整个顾家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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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这一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个“累”字。

一大早进宫迎亲,宫门前金瓦在日光下亮得晃眼,内侍的靴底在白石台阶上发出“嗒嗒”的声音,回荡在廊下。

顾清斛刚到宫门,就远远看见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竟站在宫门内影壁之后,袍袖微垂,身形笔直。

“臣顾清斛,参见圣上。”顾清斛心里翻了个大白眼,脸上却不敢有半分怠慢:居然劳他老人家亲自来送,这谁能想得到。

帝王的皇冕垂珠轻晃,随着日光明明灭灭,遮住了大半神情,只露出一截冷硬的轮廓。宫墙高而沉,帝王的威严铺天盖地的压来,像是诉说这个人属于蟠龙下无人能解的谜。

圣上不说话,顾清斛只能硬着头皮起身,又道:“多谢圣上亲送。臣此后必尽心侍奉公主,绝不让公主在侯府受半点委屈。”

“好,朕对顾卿,很是放心。”帝王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点沙哑,听着有些疲惫。可他转头对那顶做工极好的大红软轿说话时,声音又陡然柔和下来:“绵绵也是,自当好生照顾自己。”

轿里轻轻应了一句“是”,声音极轻,似乎从红纱层层叠叠里渗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若不是那位端严的帝王在那一瞬间眉眼微弯,像是笑了一笑,顾清斛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

帝王的心思愈发叫他摸不准。对顾家冷得很,对这位公主却柔得过分,又硬生生把人塞到他手里。好在这些年朝堂风波的经验提醒他,凡事太偏,总不能只是感情用事。

等到了侯府门前,他翻身下马,走到轿旁微微弯腰,尽量把声音压得温柔:“公主,侯府到了。臣扶您下轿。”

轿内一时无声。

顾清斛也不催,只耐心等着,想到方才接亲的情景,又怕是公主说话了但是他没听清。

片刻之后,一只手从轿帘下探出来。

那是一只极好看的手。指节修长,骨架不算细小,却被一层恰到好处的薄肉柔和地包着,线条明净不突兀。皮肤白得洁净,不是病弱那种惨白,而像雪地上铺了一层细细的光。

红色轿帘被那只手轻轻拨开,红绸衬得手指更显温润。顾清斛微微怔了一下。按理说,自小养在深宫里的娇贵公主,多半是纤细娇弱的手,这只手却隐隐有一点少年骨节的利落,只是被细心养护得太好,锋利尽数收在皮肉里。

他抬手去扶,赵锦绵另一只手虚虚搭在他的手腕上,似有似无,却让他清楚感觉到掌心那股惊人的热度。顾清斛心里还紧张了一下,下意识就往身子不好那一边想,忍不住低声关切:“公主殿下可有不适?”

趁着人靠近,他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赵锦绵只是轻轻摇头,在他身侧站稳。

盖着盖头的身影,站在他旁边竟比他略高半指。顾清斛闻到他身上一缕极淡的兰香,不浓不烈,不是闺阁里惯常用的甜香粉脂味,而像清水里泡过几片兰叶,从冷泉里浸出来的冷意。

他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又随即自我安慰般找了个理由:多半是发髻梳得太高了。

一连串拜堂仪程走下来,顾清斛只觉身心俱疲。想着这位自小养尊处优的公主,恐怕比他更累。

直到傍晚好不容易应付完外头的一圈人,他才摸到新房门前。这位久战沙场、退匈奴、镇燕州的杀神,站在门口竟有片刻不知如何抬脚,生出一丝微妙的紧张。

门外,公主随侍太监齐灏柯上前行礼:“侯爷请进。殿下方才略用了些点心,您不必忧心。”

顾清斛点点头,只觉这话说得不多不少,既安抚他又不逾矩,果然是宫里出来的人。

进屋,烛火摇动,满室喜绸在红光下晃荡,带着新漆木器的气味和一点淡淡的香料味。

陪嫁侍女银辉上前行礼,将合卺酒的酒壶呈上,压低声音同他解释:“侯爷……殿下从前喉间受过伤,说话一直不能大声,还请侯爷见谅。”

顾清斛“嗯”了一声,神色缓下来,语气也极温雅:“无妨。我会记着,往后会小心照看公主。”

烛光打在他脸上,本就深邃的轮廓被拉得更深,剑眉星目,棱角清晰,宛如宫里大宛使者献来的陶泥人,连影子都好看。

银辉退下后,屋中只剩他们两人。顾清斛放轻脚步,走到赵锦绵面前,隔着不至冒犯的距离,低声道:“臣可以坐在殿下身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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