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书友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好书友小说网 > 明月清风我 > 第1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

第1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盖头下的人似是微微怔了一瞬,才轻轻颔首。

赵锦绵本不怎么在意这场婚礼。嫁给谁,对他来说,不如说是被押往哪条路,总归是不得不去做的事。但他也习惯先看人。此前只在奏章里与别人口中见过顾清斛的名字,知道这是一个有战功也有麻烦的侯爷。如今听见对方这句不快不慢的“可以吗”,心里倒有升起一些些微妙的好感。

顾清斛便在他身侧坐下。

方才赵锦绵反应慢半拍,却礼数周全,说不上羞涩娇弱,却有一种莫名的乖顺和镇定,与他想象中那种被宠到天上的金尊玉贵不太一样。

他竟觉得有些有趣。

“那……臣要掀盖头了。”他带了点笑意温声提醒。

赵锦绵不自觉地用左手揉了揉右手指骨——这是他紧张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只是此刻被袖子遮着,看不真切。又是轻轻一点头。

顾清斛伸手,慢慢揭起那层厚重的红盖头。

赵锦绵名动京城的面庞,一寸一寸自光影中显露出来。

先是下巴,线条干净而小巧;往上,是紧抿的唇,唇若朱樱、含丹未启,虽收着,却天生嘴角微翘,带着一种含笑不语的和气与温软;再上,是鼻若悬胆,挺而不尖;而后,便是叫他当场失神的眼——秋水为神,顾盼生辉,右眼尾下那一点小痣,如朱砂落在秋波里,轻轻一点,叫人魂都被牵过去。

其上眉如远山,淡扫入鬓;额头削而不尖,丰而不突,透着安静的明润。近处看她肤色,真真是雪肌玉理、兰泽多芳,并非病态的孱弱,而是一种清清冷冷的健康光泽。

他忽又想起先前那只手:指骨其实不算小,却丰不为盈、瘦不见骨,指腹覆着一层恰到好处的软肉,玉润而不脆,久看愈顺眼。

顾清斛自认年少时也算算京中风流,南城歌姬、平安坊舞姬、宫中琴师皆见过,却真没见过比这位公主更好看的。不是那种脂粉铺面、艳色夺人的美,而是清远自成章的好看,像一幅旧纸上的浅彩,颜色并不张扬,越看越见味道。

这种“见味道”,对他来说有点要命。像甜酒,入口微微发辣,咽下去却一股热从喉咙滚到心口。这很危险——他敏锐地意识到这一点,又偏偏不打算立刻后退一步。

他收回目光,压住心口那一下潮声,又轻声问:“方才殿下掌心很热。此刻可还舒服?”

赵锦绵本以为自己早已不会再为什么事心绪起伏,盖头彻底掀开那刻,反倒莫名地镇定下来。他略略顿了顿,才发出一点气音:“无碍,我天生如此。”

说完,抬眸定定看住顾清斛的脸。

那一眼并不避闪,既不矫揉,也不羞怯,像在细细打量一副将来要对坐很久的棋局。看的是这人将来会往哪一步走,看的是这人心中的深深浅浅。

顾清斛是真没料到,一个深宫公主在新婚之夜竟这般坦然地打量他,毫无大家女儿那种惯常的羞怯。他反倒有些招架不住,眼神一偏,找了个话头:“那……合卺酒,公主可还饮得?”

他略微的不自在,倒是让赵锦绵觉得有趣。这位边地杀神、京城浪子,在这一刻竟有点局促。这让他对这桩原本无甚期待的婚事,略微多了一丝兴趣。

于是他松开微抿的嘴角,带了点浅浅的笑意,却把那粒眼尾的朱砂痣映得鲜了些:“可以的,侯爷请。”

这一笑让顾清斛不自觉咽了一口口水,只觉人间至美大概也不过如此。他把酒倒满,递给赵锦绵一杯。赵锦绵接杯时,指尖无意间碰到他的手指,掌心的温热又一次传来,白玉杯与那双手相映,更显得那份热度近乎烫人。

赵锦绵看着红晕一点点爬上顾清斛耳尖,心里只觉得场面挺好玩。名满京城的风流公子,红颜知己能绕平安坊两圈,此刻却像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似的,反而显得有点纯情。

合卺酒毕,顾清斛悄悄捏了捏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把那一点不合时宜的心绪扯回来,语气温和又极克制:“殿下,臣知道这桩婚,对殿下而言并不算公平。臣不敢越礼。今夜殿下在内室安歇,臣去书房。往后相处,愿与公主相敬如宾。”

赵锦绵眯了眯眼,只觉这个宴怀侯既有趣又识趣,怕是对这赐婚也心怀怨气。可又像一头嗅觉极灵敏的狼,闻到不对味,却会先卧在雪地里,看风往哪边刮。

他只轻声答了一个字:“好。”

顾清斛起身告别,出门时对银辉、齐灏柯颔首示意,让他们进去伺候公主,自己便径直离开。

银辉与齐灏柯进屋时,银辉看着侯爷离去的背影,忍不住低声问:“侯爷这……”

赵锦绵撑着床沿,也看向那道渐远的背影,眼尾那粒朱砂在灯下像染了点火光,唇角却只淡淡一抬:

“倒是有趣。”

——————————————————

第二日清晨,天色刚亮,雾气还压在屋檐下,露水顺着瓦缝往下滴。

苏婼宛带着两个小侍女,抱着一摞厚重账本往前走。廊下石砖被夜露浸得发凉。路过书房门口时,顾清斛正好推门出来。母子俩撞了个正着。

“阿母——这大清早的,您急匆匆要往哪儿去?”他说话打着呵欠,外衫只系了一半,腰带打了个歪结,头发随便束成一把,十足是昨夜就窝在书房里睡到天亮。

苏若绾看一眼就知道,大婚第一夜就睡书房去了。她也不拆穿,笑着斜他一眼:“公主入府,便是主母。我也该退些家务。账本——” 她抬抬下巴,示意侍女怀里那摞东西,“请公主过目。往后收支,都由她定,要仰仗公主劳心了。”

顾清斛拿不准自家老母亲的用意,把她拉进书房,顺手掩上门,压低声音:“阿母,如今局势这样,圣上又硬是把公主嫁进顾家,谁知道公主身份里有没有什么文章。您这就把顾家账本交出去,这……”

苏婼宛垂眸替他把歪掉的腰带解开,重新理顺,系得整整齐齐,动作自然得像顾清斛还是少年时那样:“话是如此,”她抬眼看他,目光里明晃晃的都是宠,“话是如此,可公主是明媒正娶进顾家的,也代表着天家脸面。对我们来说,该做的,一样不能落。无论公主是不是圣上派来的……咱们侯府都万万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叫人挑出刺来。”

顾清斛想起昨夜掀盖头时那张脸——极美极秀怕是世间再也难得;那双眼清清冷冷,一点朱砂落在眼尾;那只手,指骨不算小,却被温软包着;还有那一句“我天生如此”,带着气音。嗓子受过伤,脖颈还缠着层层叠叠的丝巾,这位置若有疤,多半不简单。颈喉之伤,最容易叫人往宫闱秘闻上猜。

他对苏太夫人拱手一礼,嘴上带笑:“阿母周到。”

心里却软下来一块,像被塞了团绵花,酸也不是,疼也不是,只隐约觉得:这么一块好看又脆弱似的瓷,既然被送到了顾家门口,顾家护着也算顺理成章。

他并非不懂这背后藏着多少刀锋,但人活到这步,很多算计不能老挂在嘴边。有些念头,就让它轻轻落到可以护住这点上,也不见得就是什么坏事。他也说不上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念头,只能归结于:人对好看又易碎的东西,总是会本能地心生怜惜。

内院门“吱呀”一声,从里往外推开。晨风夹着茶叶缸里潮湿的茶叶味儿钻进来,吹起廊下角落里的一缕蜘蛛丝。

顾清斛跟在苏太夫人身后刚走到门口,就正对上从院内迈出来的赵锦绵。

他今日穿得很素,不似宫中大多女眷那般雍容华贵。衣裳是淡到快融进晨雾里的浅色,远远看去几乎看不清纹样,只觉得顺滑。近看,那面料在光下像一层细水,纹理细密,边角收得极利索,没有一根线头露在外面,映着晨光,泛着温柔光泽,像温润细腻的珍珠。袖口裁得干净利落,腰间只挂着一粒小玉佩,温润内敛不抢眼,却一看就知价值不低。头上不堆满金银,只一支簪、一对小步摇,随着步子轻轻晃,发出极轻微的金玉撞声,反而衬得人更清朗。脸上未施粉黛,皮肤自己扛住了光。白,却不是粉白,而是那种被冬日阳光照过一层的暖白。五官仍是昨夜那一副,只是少了喜服红光的晕染,多了晨光下的分明。

眉眼依旧秀到极致,骨相却不软,整个人清清冷冷的,像雨后山里一株刚冒尖的修竹,腰身瘦削,骨干挺拔。

脖颈被一条薄丝巾绕着,把喉间那一小截遮得严实。丝巾两端顺着胸前垂下来,走路时会轻轻晃动,像水面上被风轻轻划过的两道纹。他身上的香味淡得几乎要被晨风吹散,只剩一缕凉气似的兰香,像冷水里泡过的兰叶,清冷而疏离。

赵锦绵先停住,俯身行礼,声音不大却清晰:“阿母怎么亲自过来了?是我慢了,本该过去请安奉茶的。”

这话说得规矩周到,但听不出半分亲近,只是把该有的礼数撑得分毫不差。

顾清斛半倚在廊柱边,微微眯着眼看他。白日里的赵锦绵,与昨夜身着大红喜服时又是两番光景。昨日是浅笑嫣然,指尖温温软软,不经意间就把人心拉过去几分;今日是素衣清光,整个人像一道清冷的光,气场孤傲冷漠,举止礼数周全,却无形中把人挡在三尺之外。

好看是真好看,就是没什么缝隙。

苏婼宛止步,笑意温柔:“公主真是风华无双。”她话锋一转,却依旧不显喜怒,“婚前,齐内侍来侯府托话,说你身子弱,让我多照看。如今是一家人,就也别拘着谁上门谁下门。”

齐怀恩,是从圣上还穿开裆裤就跟在身边的大太监。宫里大事小事,只要他出面十有八九都能成。在大靖做官的,谁都不敢不给这位内侍省都知留面子。

“多谢阿母记挂。”赵锦绵抬眼接话,那一瞬间,眼底像被冬风扫过,锋利而冷,但只是一闪即逝,很快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连呼吸都不曾乱过。

齐怀恩三个字一出,他就知道自己那位好父皇的手并没有离得多远。但这些东西,他向来习惯按下不提,免得把整个屋子都染上那股阴冷的气。

反倒是他身后的银月,年纪尚小,听到“齐怀恩”三个字,眉梢明显塌了一瞬,随即猛地绷直背,手指在袖中拧得泛白。脚尖忍不住往外挪了半寸,马上又生生收回,紧张得甚至不小心呛咳了一声。

顾清斛垂眸,把这些小动作都收进眼里。跟昨夜的银辉、齐灏柯一比,这个银月小姑娘火候差的明明白白。若真是宫里出身的侍女,这份直率几乎称得上“过于单纯”,也有可能是被这位漂亮的公主护得太好了。

“父皇那边……我心里有数。”赵锦绵道,“既然进了侯府,便是一家人。阿母有事直说便好,不必客气,叫我锦绵就好。”

父皇两字落得极轻,像是只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掺杂任何温度和感情。

苏婼宛点头:“锦绵,按规矩,府里账册该由主母过目。今早我让人先带了几本来,想同你定一个法子。”

赵锦绵着实意外了一瞬——他这身份在宫里都算不上清清白白,此时苏太夫人却大大方方把账本送上门来。他眨了眨眼,指腹在袖底轻轻抹过衣料,理顺了一下袖口,才开口道:“阿母,我新进侯府,路数不熟,身子也确实一般。之前在宫中,也未曾学过这些。不如先从侧院与日用的小账学起——衣料、膳食、炭火、月例这些。等我把脉络理顺了,再请阿母把大账交给我。眼下还得劳阿母多掌总一阵。”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伤后的沙哑,气音偏重却句句落在点上,像春雷压在云里,砸入耳里也听在心上。

赵锦绵并不打算伸手去握顾家真正的财脉。圣上要拿谁开刀,从来不用银子来判断,反而是账上走得越大,牵扯越深,将来谁受牵连都说不准。对他来说,能把日用小账理顺,就足够支撑住侯府的日常运行,不至于在这种当口连炭火和月例上也被人挑刺。除此之外,他不想再多插手。

苏太夫人眼底多了一点真真切切的认可:“也好,就照你说的来。”

账本这一关好不容易糊弄过去,赵锦绵也悄悄松了口气。他实在不想一进侯府就真当起管家来,也不觉得自己这样不明不白的身份有资格掌控别人的家底。顾家也不过是被卷入局中的一府人。他不想让今后自己的任何打算,都把这府里上下的人拉得太深。能少牵一寸,便少牵一寸。

他侧头吩咐:“备茶,请阿母里头坐。若来得及,还请阿母一同用个早膳。”

“是!”银月应声利落,一路小跑着去准备早膳,轻快的脚步声和鞋跟敲石板的“哒哒”声,给这一早添了点烟火气。

没想到银月刚跑出去,肆秋就急匆匆从外头冲进来,一路奔到他们面前,停下时话里还带着风:“太夫人、侯爷、公主殿下——宫里来人,请侯爷和殿下回宫,赴回门宴!”

廊下的风一拐进来,案上一角茶帕轻轻抖了一下。

赵锦绵喉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短暂地捏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他只是抬眼看向苏婼宛,神情依旧沉静。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