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锦绵喉间像被卡了一根刺。
在这座深宫里被困了二十多年的赵锦绵,依旧在那一瞬间感到如鲠在喉。他厌恶这地方,也厌恶很多关于自己的事,可他已经习惯把那种本能的作呕压在心底,把表面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抬眼望向苏太夫人。
苏婼宛吩咐肆秋先请宫里来的人去前厅坐着,备好茶点,再带着还没彻底清醒、头发略显凌乱的顾清斛去洗漱更衣,又贴心地劝公主先用些早膳垫垫肚子,一会儿让顾清斛来接人,一同去前厅会客。
赵锦绵点头,看着苏太夫人领着那条小尾巴似的顾清斛渐行渐远。
——苏太夫人果然不是只会守中馈的深宅妇人,进退有度,眼光长远。而聪明人之间的合作,往往比愚人之间的亲情可靠得多。
回到屋内时,银月还没回来。屋里安静,只有香炉里一缕淡烟往上绕。
没多久,廊下传来轻快不一致的步伐声。赵锦绵抬头,银月抱着食盒进门,热气从盒沿掀起一层淡白的雾。
她利落地从食盒里取出精巧的小玉碗、小瓷碟摆好,一边笑嘻嘻地说:“宴怀侯府的吃食还是不错的,我都挑了殿下平日里惯吃的。至少以后殿下肚子不会受委屈,也算是件好事。”
蟹粉汤包、虾籽面、桂花芡实粥、翡翠烧卖……一道道摆上桌,蒸汽氤氲开,带着蟹肉的鲜味、面汤的清香,还有一点桂花甜意。
赵锦绵垂眸看着,却没接话。
他对吃穿向来不上心。宫里锦衣玉食也好,冷锅冷灶也好,对他而言都只是活下去的一个旁枝。银月执拗地替他记着这些,他既不拦也不会多夸一句,心里默认这是她赖以证明“殿下还值得被好好对待”的方式。
倒是银辉上前一步,先送了一盏清茶来饭前清口,又不动声色地提醒银月收敛一些,莫要在侯府背后乱说。
银月想了想,反倒更有气,少女脆生生的声音带着不平:“今日是大婚第二日,本来我们就比在宫里时起得早许多,想着给老夫人请安,结果刚出门,宫里的人就催了。表面上说多舍不得殿下、多心疼殿下似的,我就不信宫里那些个殿下们这个点都梳妆打扮好了,就等着殿下回门啦!骗骗别人也就成了,怎么还自己也骗进去了——”
银月这张嘴,是拦都拦不住的。
银辉替赵锦绵理好袖口,抬眼一看门口,倒吸一口冷气——不知何时,顾清斛已经换好衣服,站在门槛外了。
他现在穿的是一身不算极正式、却十分雅致的朝服,颜色偏深不抢主,却把人衬得越发挺拔。
左手抱着几本侧院账本,右手拎着一个食盒,袖口还沾着一星点被雨水打湿的痕迹,看起来倒像是刚从厨房那边拎了东西过来。
银辉立刻低声喝住银月,唇抿得死紧。
赵锦绵圆白似玉的手指捻起盖碗,动作不紧不慢。他早就察觉到门口有人,只是懒得提醒。等他把茶轻啜一口,才懒洋洋道:“都下去吧,不用伺候了。”
银月这才意识到自己说过头了,紧张得脚踝都发软,恨不得就地跪下使劲认错。她咬着牙,眼眶泛红,小脸涨得通红。
这时候,顾清斛两指勾着食盒,跨过门槛进来,把东西放到桌上,笑意不轻不重:“阿母叫臣送几本文案分好的侧院账本过来,顺便带了两样点心。”
他说着,伸手把食盒放到桌上,空出手来在银月头顶轻轻拍了一下,也替银月落了个台阶:“好了,今日就由我伺候公主用餐。你们也起得早,辛苦了,去用些早饭吧。”
赵锦绵侧目看了他一眼。
刚才银月那几句,顾清斛绝对听得清清楚楚。这人既没揭破银月的冒失,也没故作不知,只顺势接过话,把人往外送。看似随手一拍,实则是替他的小侍女收尾。
在宫里,太多人乐于抓住别人一句失言不放,只为在某个时刻多一分筹码。顾清斛这种把事轻描淡写带过去的路数,在他眼里很少见,也很顺眼。
见赵锦绵微微颔首,银辉忙拉着银月行礼退下,轻轻把门合上。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余下碗碟轻轻相碰的声音。
顾清斛把账本搁在旁边空椅子上,又从自己的食盒里取出两碟点心:一碟桂花糕,一碟蜜汁糖藕,香气一散开,就把甜字涂满了半个屋子。
顾清斛原本是被苏婼宛亲自盯着梳洗更衣。久在军中,他向来不似那种在京里长大的世家公子,对日常装扮没那么吹毛求疵,只换了一身不算最正式,却足以入宫面圣的典雅朝服,整个人自成一派风流韵味。谁知他刚进院门,就听见银月那番气呼呼的话。
“这是阿母让臣带来的账本。不过公主不必急着劳心,别累着身子。等用好早饭,咱们就要直接进宫了。”
赵锦绵动了几筷子,就放下碗。一大早,他本就胃口一般,只是安静看着顾清斛吃。后者替他与自己各盛了一小碗芡实粥,才坐下用膳。
顾清斛吃东西很安静,却吃得认真。粥不急不缓地喝,汤包一口咬开,连汁都不肯浪费。等到筷子慢下来时,十有八九都落在他自己带来的那一碟糖藕和桂花糕上。
桂花糕被切成小方块,表面细细撒着桂花,香味在热气里轻轻往外飘。糖藕切得薄薄的,每一片上都裹着亮晶晶的糖汁,看着就甜。
赵锦绵看着他,竟有一丝“秀色可餐”的荒唐念头从心里划过。他又提起筷子夹了一块糖藕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很糯,很甜。若是慢慢嚼着,仿佛也能从那一口里品出了不太一样的味道来。
顾清斛余光一直落在他身上,看到他吃得慢,却没皱眉,就知道他并不讨厌这两样。心里莫名被取悦了一下,眉眼也跟着弯了弯。恰好瞥见赵锦绵右手食指第二节关节上,有一粒极小的痣,无名指根部与腕骨隆起处也各点着一点。那几粒细小的痣随着筷子起落一晃一晃,在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像墨点落在雪地。
——真是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好看,也没有一处不耐看。
他只觉得心口猛地空了一拍,生出一种清晰的悸动。这才第二次见面,每次却都能叫他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既像吃到了京城最好吃的甜点那样愉悦,又像掉进春日温暖的河水里,心甘情愿地往沉溺。这样的苗头也许他其实察觉到了,只是暂时不愿把“有好感”这样的词捞出来摊在自己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