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膳,顾清斛吩咐人送来清茶漱口,与赵锦绵并肩往前厅去。
这次来的不是齐怀恩,而是他身边的小太监齐不知。
齐不知看见赵锦绵进来,立刻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熟练的谄媚:“给公主和侯爷请安。今日一早,圣上就一直念叨殿下,说公主自小在身边陪了二十多年,一日也未曾分离。好在大公公劝着,说是公主同侯爷还要回宫办回门宴,圣上这才稍稍放心,又小憩了会。特命奴才早早把公主接回宫里,多陪圣上说说话。”
这种话,他在宫里听过不知多少遍。每个字都沾着温情,凑在一起,却像一根根细线,把人从头到脚缠得严严实实。你若稍有犹豫,别人便会说:圣上如此眷顾,怎还不心甘情愿。
赵锦绵垂下眼睫,没接话。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在赵锦绵耳边一下一下划过,用的是刀背,却照样割得人难受。
婚前,公主府被一把火烧得差不多;婚后第一日,前脚刚叫阿母,后脚就有人来提醒:你真正的家在宫里。那些被摧毁的、被焚烧的、被安排的,无一不是在不断确认同一件事——你早就无路可退。
这番话从别人嘴里听着也就罢了。偏偏齐不知一脸谄笑,好像真觉得这是天大的恩宠。
赵锦绵眼皮轻轻一垂,没接话。那一眼落在齐不知身上,叫人有种被利刃抵住后背的错觉。
齐不知跪在那儿,只觉得背脊一寸寸发僵。明明是清晨,却有冷汗从太阳穴滑下来,滴在宴怀侯府柔软的地毯上。
苏太夫人也不接话,只安安静静坐在主位上喝茶。她这一份沉默,倒是变成了替赵锦绵挡在前头的一层缓冲。
顾清斛终于出声,给了个台阶下:“劳圣上挂念,齐公公也辛苦了。臣这就同公主启程。”
他说着,转头招呼赵锦绵一声,带人往外走。
顾清斛这是给了台阶,却又没把台阶铺得太满。齐不知不敢起身,只能一直跪着,直到两人的背影都消失在门外,才颤颤巍巍站起来。
等他追到侯府门外,才惊觉赵锦绵和顾清斛已经坐上侯府的马车走远了,而他带来的、圣上特地吩咐用来接公主的御用马车,却孤零零地停在一边。
若这事叫圣上知道……齐不知只觉眼前一黑,只得咬牙翻身上马,提缰去追。
端坐在会客厅的苏太夫人慢慢品出了味道。
赵锦绵不争辩也不顺着,明明白白的唱白脸;顾清斛则接过他说不出口的那一部分,对外唱着红脸。一个收锋,一个出面,配合得自然得像已经相处许久。
倒是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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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一路行向宫城。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毡毯,轮子碾过石板,发出低沉的“咕隆”声。窗外风声被挡了一层,只剩下褪了尖利的呜鸣。
启程前,赵锦绵只问了一句顾清斛,银月是否可以一同坐在车中。得到首肯后,他便闭目养神,靠在软垫上,手指自然地搭在膝上,指尖微微卷着衣角,一句话再没说过。平日里活泼的银月,也不知是怕生,还是心里明白今日这一趟不好过,竟出奇地安静。她垂着头,坐姿却端正得像在宫中请训,不敢多动。
顾清斛看她像一朵好几日没浇水的小花,叶子和花瓣都蔫巴了,便主动挑起话头逗她。从京里最新出的点心,说到平安坊那个吹箫吹得一绝的乐工,又说到前几年的雪灾,讲起救灾时见到的种种。
他本就是名门顾家的小少爷,教养在骨子里,风流写在眼尾。却又不同于京里某些纨绔公子日日纸醉金迷的颓唐,也不是眼比天高的狂妄。常年南征北战,给了他悲天悯人的胸怀,也练出一种细腻的温柔。
银月早上说错话时,承他遮了一次。如今又见他这般照拂,心里更觉这位小侯爷是个好人。若有一日,殿下的秘密被他看穿,她想,恐怕他也不会先拔刀。
她的笑声清脆,像一串小铃铛,在车厢里轻轻晃了一圈。赵锦绵闭着眼,将这些声音一一收在耳中,却没有参与。
在他心里,宫城是一座不断吞人的地方。顾清斛愿意费心让银月放松一点,既是好脾气,也是把气氛尽量往轻里引。但从中可以窥见顾清斛心性一二:这个人天生如此——愿意替别人挡一点风,即使此刻的顾家也命悬一线。
顾清斛偶尔也会朝他看一眼。
赵锦绵靠在车壁上,眼睛闭着,睫毛在光里落下一小片阴影。手指松松搭在膝上,指节比一般女子要长些,又被皮肉包得很匀称。整个人看着安静,却并不真的放松,像一柄横在鞘里的细刃,外头缠着丝绸,锋锋利利藏在里头。
顾清斛心里明白,这一趟回门宴,多半不只是回门这么简单。他对宫里的那位圣上向来不抱侥幸,反倒是对身边这位公主,有了一点想看下去的好奇。
想看看这位清冷又秀美得过分的灼佩公主,在那座把他关了二十多年的宫里,会露出怎样另一副模样。
赵锦绵闭着眼,听着他和银月一唱一和,偶尔有细碎笑声晃过耳边,心里反倒安定了几分。
他原本不在意顾家到底是什么样,在他的设想里,这场婚姻不过是换了地方戴枷锁。可短短一夜之间,顾家这边已有两个人值得单独拎出来:一个是行事稳妥又肯替他挡一挡风雨的苏太夫人,一个是嘴上吊儿郎当、手上却处处透露着照拂意味的宴怀侯。
他缓缓睁开眼,侧头看了顾清斛一眼。
那人靠在车壁上,眼角带笑,说笑时神色懒懒的,仿佛并不把将要面对的宫门当回事,却又不会真失了分寸。
赵锦绵收回目光,指尖在衣角上轻轻一捻。
他并不需要亲情爱情,也不相信这类东西能救他,只是忽然意识到,有些人也许可以稍稍偏袒一下。偏袒,不等于交心,却足够在某些时刻让出一寸位置,给对方留一条路。
而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先把顾清斛放到了这样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