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怀侯这一路辛苦,圣上听闻你归来,也是龙颜大悦,只是公务缠身,才委屈侯爷此番走一遭。”
话说得圆满,汗却一直在他后背往下淌。
赵洐深终究加快了几步,追上二人,落在赵锦绵另一侧,压低声音道:“绵绵在侯府可还习惯?大婚辛苦,身子可吃得消?若有什么不妥,和父皇说,都是可以改的。”
赵锦绵只抓着顾清斛的胳膊往前走,脚步一点点快起来,像是恨不得立刻穿过这一道道宫墙。面上却仍旧如昨夜那般清冷,连眉眼间的线条都美得无懈可击,叫人一眼看过去,只觉是一幅远山淡水的长卷静静铺开。
阳光穿过廊下雕花木窗,斑驳地落在他脸上。那张原本就过分好看的脸,在光影里像是蒙了一层水色,波光粼粼,仿佛流动的金缕。眉眼清润,神色疏离,越发有种仙气远人的味道,仿佛再来一阵风,他就要飘到天上去做神仙。
赵洐深看得一时失神。
赵锦绵实在太美。更要命的是,这份美还随着年岁愈发锋利。明明是同一个人,却仿佛每见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夺目些。
他心底不知何时积下的酸涩与愤怒,被这一眼勾得满怀——这样的美,本该属于他才对。
他很快收摄情绪,神色又恢复温柔,一边走一边说起宫里的新鲜事,语气听着亲近而随意:
礼部新聘的琴师技艺极好,一曲《高山流水》听得御前众人忘了出声;
中书令杨大人家那小孙子,一整个夏天都在拾蝉蜕,好不容易捂热乎了,一股脑儿又掉进河里;
又提到前些日子宫里新养了一只小狗,走起路来腿脚发软,东倒西歪极是好玩,他说着还笑了一声,“过几日叫人抱来给你瞧瞧,定能逗你开心。”
话头一路絮絮往前扯。
直到说到那只“走路都不大稳当的小狗”时,赵锦绵忽然停了脚步。
他抓着顾清斛的手指悄悄一紧,指尖用力到近乎掐进顾清斛胳膊里,整只手却在极细微地发抖。
顾清斛被他突然这一掐,低头看了他一眼。
赵锦绵睫毛垂着,遮住眼底的情绪,只是收了收喉间,声音低得近乎全是气音:“琏王殿下若是这么想找人说话,后头的怀恩内侍,更是极好的听众。”
语气极淡,像一块冰冷石头扔进水里,连一点涟漪都不愿给。
齐怀恩心中十分痛苦:神仙打架又总爱把他往场中间扔。
可他也只能陪着笑,从后头快步上前接话,把赵洐深缓缓引开,替两位殿下挡了一截冷暖。
顾清斛垂眸,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又看了看面前那一道道宫门。
他这才真切意识到:虽然只相处了一日,这位公主殿下对他母亲、对侯府所有人,礼数周全,冷而不僵;唯独对这些宫里长大的亲人,尤其是那种看似温柔、实则极尽殷勤的人,整个人像是瞬间结了冰。
这株清冷幽兰外头,硬生生裹上了一层寒霜。
他心里莫名泛起一点酸意,又有点说不清的闷。大概也只有在抓着他的这一刻,这人是发着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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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一路行到太极宫门前。
宫门高阔,朱漆厚重,玉阶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门内宫人早已分列两旁,彩绫、帷幔、香炉一应俱全,熏香味混着石阶的凉意,往人鼻尖里钻。
齐怀恩赶紧使了个眼色,让小太监领着赵洐深先去他该坐的位置,只把赵锦绵与顾清斛亲自送到玉阶下方,靠左第一张桌案前。
“殿下、侯爷,这一桌是离主座最近的,圣上也好照看。”他笑得越发谄媚,腰弯得更低。
赵洐深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喉头微动,似有千言万语要说,终究一句没出口。赵锦绵连余光都懒得给,目光落在齐怀恩身上,淡淡道:“有劳怀恩内侍。”
齐怀恩忙不迭点头哈腰,把两人安顿在席间。
银月原本跟在赵锦绵身后,刚要上前添茶,就被一名内侍匆匆叫去问话,等她回来时,盖碗已经规规矩矩摆在桌上。她瞟了一眼,只见茶面平静如常,又想着这是御前宫人亲手奉上的,自己年纪小,不好多嘴多疑,便只在旁候着。
两人刚一落座,一阵金玉交鸣的脆响先传了进来,紧接着是四公主赵洚焉。
她今日衣着华美得近乎张扬。身上堆着好几层织金绣纹的宫装,头上簪钗步摇一应俱全,像把宫中最值钱的金银珠翠都往自己身上挂了一遍。
她本是极标准的古典美人,五官精致,眉眼温婉,可这身隆重得过了头的打扮,反倒压住了她原本的风韵,显得总有些用力过猛。与一旁素得几乎要融进光影里的赵锦绵一比,更像是她来回门。
四公主是圣上的第一个女儿,母妃又出身新贵沈家,是真正的“天家贵女”。圣上先有三位皇子,后得这一女,自是视若掌上明珠。那时候,宫里所有的宠爱、目光、赞叹,几乎都绕着她转。
直到有一天,从阴冷幽深的冷宫里,被带出来一个人。
说是当年罪妃沅贵妃遗留的公主,如今罪妃已死,公主不必再为母妃受罪。那个孩子被带到日光下时,瘦得近乎透明,却有一张好得过分的脸。圣上看了几眼,便把原本属于她的许多目光,分给了那张脸。宠爱被生生分去一半不说,这人对这份宠爱还偏偏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
她后来做过多少事、使过多少法子——明刺暗讽、明里纵人欺负、暗中使绊,只为看他狼狈,只为看他哭。
可无论如何,这人要么冷冷地看她,要么连眼神都不愿给。衣裳再怎么被弄脏撕破,膝盖再怎么被逼得跪到发紫,他也不肯掉一滴泪,好像她所有的折腾都只是在往一堵冷墙上撞。那张脸还越长越好看。雪肌玉立、秋水为神,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就把她衬得像一抹多余的颜色。
如今,这张脸又成了宴怀侯正妻的脸。
那位她少年时就悄悄看在眼里的顾家小公子。
风流贵气,又有本事,是旁人眼中最好的一门婚事。当年游湖画舫中惊鸿一瞥,她记了这么多年。
层层叠叠的厌恶、嫉妒、不甘,都堆在赵洚焉心底:圣上的宠爱分走一半也就罢了;她折腾了那么多年,他却从不把她放在眼里;如今连她心里认定的非嫁不可,也落在他头上。
赵洚焉眼睛一眯,径直朝赵锦绵他们走去,一边对齐怀恩淡淡道:“本宫就坐主座下右侧第一桌。”
也就是正对赵锦绵他们的那一桌。
话未落,她已经抬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责备:“嫁出去了就不懂规矩了?见了姐姐也不问安,真真是在顾家丢我们天家的脸。”
赵锦绵抬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平平淡淡,像是扫过了一片无足轻重的风景。赵洚焉对这种目光再熟悉不过——被看在眼里,却并不被当回事。
她胸口一窒,正要再添几句难听的,旁边的顾清斛已经起身。
他衣裳是极稳重的深色朝服,纹样简练,衬得人越发身姿修长。刀刻般的轮廓在日光下被勾得分明,上挑的眼尾收了锋利,落下时却温和有礼。
顾清斛拱手,语气温雅:“乐安公主。臣顾清斛,先前未得一见,是臣的失礼。”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像春风拂过檐下的风铃,叮当一响,连旁边侍立的小宫女耳根都跟着热了热。
赵洚焉原本满肚子火,猛地对上这一双眼,心口“咚”地一跳。她已经很久不曾近距离见过顾清斛了,但这些年一直能听人描摹“宴怀侯风流多情”,在心里把他的模样勾画了一遍又一遍,如今重逢,竟比想象中还好看几分。
那股本来冲着赵锦绵的怒气,登时就软了大半。
她强按着嘴角的笑意,脸上却仍绷着一点长姐的矜持,声音不自觉柔了下来,朝他轻轻一福:“宴怀侯。”
说完,这才觉得耳廓微微发烫。
她目光一转,再落在对面的赵锦绵身上。那人素衣清颜,安静坐在一角,眉目如远山秋水。纵然不言不语,也自成气度。
就算心里再不愿承认,赵洚焉也不得不在心里闷闷地想了一句:这冷清一位,配上那风流一位,一静一动,竟真像天生一对。
想到这里,她指尖在袖中悄悄一紧。
回门宴还未正式开始,暗潮已经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