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斛笑了。
在战场上,他习惯冲在前面;在朝堂上,他得替顾家算计。向来是他给别人递刀递酒,很少有人认真记住,他自己喜欢什么,又爱吃什么。
如今不过是一块小油糕,一句看似随口的话,就教他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拂过,痒痒的,却十分舒坦。
本不该当真,更不该往心里去。
他在心底这样告诫自己。可那一口甜味落下去之后,心口那点酸与暖缠在一处,怎么都无法散去,反倒越搅越乱。
他忙垂下眼,老老实实把那块油糕一口一口吃完,生怕让情绪从眼角眉梢漏出去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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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桌早膳,竟被两人吃得干干净净。
下人端来清茶漱口,银辉退在一旁,见殿下面色比入席时更缓了一点,心里也悄悄松了口气。
顾清斛放下茶盏,起身行礼:“殿下先歇一歇,我回去换身衣裳。”
赵锦绵点了点头:“嗯。”
他目送那人走到门口,指尖还轻轻捻着刚才用过的那方手帕一角。那是他自己挑的料子,也是自己选的刺绣款式,细软却不冰凉,今早第一次真正派上用场。
直到人影消失在门槛外,他才慢慢收回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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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光又亮了几分。秋意未褪,风吹过水面,波纹一圈圈荡开,把池中一尾两尾鱼影晃得忽明忽暗。
顾清斛沿着廊道往外走,想着回自己院里再洗漱一番。才转到回廊一角,就看见石凳旁坐着一个人影。
银月抱着膝盖坐在那儿,脚尖一晃一晃,仰头看天,发梢被风吹得轻轻摇晃,远远看去,倒真有几分小兔子晒太阳的模样。听见脚步声,她猛地回头,见是他,立刻从凳子上跳下来,一路小跑迎过去。
“侯爷!”她眼睛亮得惊人,又往他身后屋里瞟了一眼,压低声音问,“早膳,都吃完啦?”
顾清斛被她那双眼睛看得有些好笑:“算是。”
银月立刻笑得合不拢嘴:“那殿下一定心情好一点了。”她想了想,又认真补了一句,“这是第二次呢。”
“第二次?”顾清斛停住脚步。
“是呀。”银月伸手比划了一下,神情认真得过分,“平常殿下早膳都吃不多,随便吃两口就不吃了。昨天早上吃得多一点,今天也吃得多,尤其是点心。”
她凑近一些,小声道:“我刚才蹲在窗下偷看了一眼,殿下把侯爷给他夹的都吃完啦,一个都没剩。”
说完,她自己都乐了:“我觉得,是跟侯爷一起吃,殿下才吃得下呢。”
顾清斛垂眸笑了。
笑意不重,却压不住眼底那一点清晰的暖意。银月活泼的话语在他胸口拨了一下弦,声音不大,却一直在胸腔回响。
“那若公主不嫌烦,”他顺着话头接了一句,“日后我多过来陪公主用膳。”
银月眼睛一下更亮了,整个人像一只软绵绵被顺毛撸的小兔子:“那一言为定!侯爷可不能反悔哦!”
她高高兴兴转了个圈,正要往厨房跑,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脚步一下子缓了下来。
顾清斛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收了笑意,语气温和:“银月。”
“在!”小姑娘立刻转身站直。
他斟酌片刻,还是问了出来:“琏王……和公主,是怎么回事?”
“我只是好奇。”他又补上一句,“若不方便说,就当我没问。”
银月一听“琏王”二字,原本亮晶晶的眼睛立刻黯了一寸。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具体的,银月也不知道。”她抿唇停顿了半晌,又鼓起勇气小声补充,“只知道殿下特别、特别、特别讨厌琏王殿下。”
她皱着鼻子,神情有点困惑:“一开始我也觉得,琏王殿下对殿下很好呀,送东西、说好话什么的……可殿下一直都明明白白看着就很厌烦。”
她咬了咬唇,压着声音凑近他,“侯爷……有时候,我也觉得怪怪的。”
“哪里怪?”
“说不上来。”银月皱紧眉头,“就……不像兄妹。”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被吓了一跳,忙摆手:“我乱说的!侯爷别当真!”
顾清斛没有追问,只静静看了她一眼,抿唇点头:“我知道了。”然后抬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好好照顾公主。”
说完,转身往书房那边去了。
银月望着他的背影,有些出神。
她忽然觉得,殿下身边,好像真的多了一个,会把殿下的好坏认真放在心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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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屋内,银辉收拾完桌上的碗筷茶盏,才想起一事,转身问赵锦绵:“殿下,昨日琏王殿下送的那些礼……”她问得有些迟疑,还是压低声音问出口,“如何处置?”
屋里短暂沉默,似乎连风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赵锦绵正抬手理袖,听到“琏王”两个字,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片刻后,他摸着脖颈上的丝巾开口:“照旧,丢了。”又补了一句,“干净些。”
银辉低头应是,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是多少次照旧里的又一次。
那些东西,若拿去变卖,换成银钱用在自己身上,也算不得什么大罪;可殿下连碰都不肯碰一下。只要是那人送的,他连留在府里的痕迹都嫌脏。
不是一时赌气,也不是一回两回的冲动。
是早就下定了要与那人斩断一切,从礼到情,都不愿再沾半分。
“是。”
她退下时,不由在心里想:殿下这一生,从不占谁的便宜。一堆礼,他连卖钱都嫌脏;一碟点心,他却肯为某个人吃得一口不剩。若真有一日,他肯为谁稍稍偏心——
那人就算再迟钝,也该能明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