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之后,天色愈发阴沉,城中霜下得更重了些。
清早一阵薄雾笼着屋脊,瓦当上结了一层细细的白霜,远远看去,像给整座城罩了层淡银。日头好不容易从云缝里挤出一点光来,霜花却纹丝不动地趴在青石上,整个京城都被这层寒意锁住了。
傍晚时分,一辆青篷马车从宴怀侯府偏门悄然驶出。马蹄踏在结了霜的青石板上,叩得清脆,仿佛冷瓷轻撞,声声入耳。
车厢不大,内衬素木,连帘子都是寻常粗布。看着实在朴素,一点都不打眼。
真不知道顾清斛从侯府哪里翻出来这么朴素的一辆马车。赵锦绵心里有的没的乱想了一阵,才慢慢舒了口气。
出府前还生了一点小插曲。
齐灏柯和银月死活要随行,一个一脸严肃:“殿下如今多事之秋,怎能不带护卫出门。”另一个已经抓着他袖子晃:“殿下,我也好久没出去了,带我嘛好不好——”
一左一右,在他耳边叨叨个不停。
赵锦绵原是打定主意,只想清清静静跟顾清斛出去转一圈,不带旁人。可一个是陪了他近十五年的心腹,一个是几乎他亲手养大的小姑娘,耳根子终究是软的。
好在银辉眼力劲足,慢悠悠来了一句:“殿下这几日看账看得眼睛都酸了,想自在些出去走走,你们也不想给殿下添压力吧。再说了,有侯爷在,侯爷的武艺,你们还担心什么?”
虽有几分道德绑架的嫌疑,但这话也不算假。赵锦绵索性顺水推舟,胡乱点了点头,伸手一把抓住正倚着门框看热闹的顾清斛胳膊:“走了。”
话落,人就被他拽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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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赵锦绵换了一身把料子与做工都刻意压下去的素净衣裳:孔雀蓝里衣,外罩灰蓝色外衫,再披一件深色斗篷,一丝绣纹都没有,连颈上的丝巾摸着都比平日粗糙。腰间只别了一块温润的白玉,又被斗篷遮去大半,看不真切。
帷帽垂下细纱,只露出下颌与唇线。这般打扮之下,他看上去像极了哪家书香门第规矩养大的小姐,被家人护得极好,不爱出门。
只可惜,美人是藏不住的。
那截被帷纱遮去大半的侧脸,轮廓依旧清雅得过分;脖颈线条纤细,却不弱不弯,喉间被丝巾牢牢挡住,只露出一小段颈线,线条漂亮得近乎苛刻。一举一动都带着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度,反倒把身上这一身素布,衬得有几分违和。
把一枝兰雪插在粗瓷旧瓶里,瓶再粗陋,也挡不住花本身的清华。
顾清斛坐在他对面,膝上放着一只小暖炉。炉子上盖了块帕子,帕角自然垂下来,恰好落在赵锦绵那边。
“手还冷吗?”他问。
赵锦绵垂眼,按理说本该习惯性顺嘴说一句不冷。可话到嘴边,他顿了下,终究还是把手往暖炉边挪了挪:“勉强。”
“勉强也算。”顾清斛看着他笑,伸手替他拨了拨炉上的帕子,把更暖的一面朝向他,“再过一会儿就到。”
炉火噼啪作响,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爬,把袖口里那点入侵的寒意慢慢逼了出去。
马车在巷道里走得不快,两个人在车里絮絮说了一路。
赵锦绵难得出门,今日心情也开阔些,声音压低了,慢慢说起一些陈年旧事。齐灏柯原本是齐怀恩身边最亲近的内侍小厮,被齐怀恩捡回来,顺手赐了齐姓,人机灵,又会办事。只是宫里尔虞我诈,有内侍嫉妒他是齐怀恩眼前的红人,设局诬他偷圣上东西,被打得只剩半口气。偏那日,正是他刚从冷宫出来得了新宠,被召去某处殿角看灯,路过时把人捡回来了。
“之后给他请了个师父,教他用刀。”他漫声道,“一来护我,二来也护他自己、和他想护的人。”
说到银月,他思绪飘得更远:“那时候虽出了冷宫,口粮好些,可日子依然难过……银月就是那会儿捡来的。在朝天宫一处废弃花圃里,冬天树都枯了,偏偏里头藏着个包在破襁褓里的小婴儿,就这么抱回来了。”
说着,他自己都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原来时间真是这样过去的。这些年他只顾着咬牙活着,谋划复仇,竟不知不觉间,银月也从一团裹在破布里的小东西,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难怪他们都这么向着你。”顾清斛轻声道,“对他们来说,你就是光。”
他话说得并不隆重,只是很自然地伸出一只手,不带半分亵昵,覆在赵锦绵搭在帕子上的手背上。
先前手心已经被暖炉烘得发热,这一回连手背也被一并包住,多了一层坚定又温和的力量。
赵锦绵垂着眼,只在心底隐隐约约生出一个念头:顾清斛,是不一样的。
只是他又说不清究竟是哪里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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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城里一处老字号酒楼前停下。
顾清斛先掀帘而出,站在车门旁,抬手朝他伸过来:“下来,小心台阶滑。”
赵锦绵看着那只伸在自己面前的手。
那手一看便是常年握刀执缰的,虎口有薄茧,却收拾得极干净。麦色肌理匀称,从腕到指节,线条利落得好看,青筋隐约,在灯下都有几分锐气。
他手在袖中犹豫了片刻,还是把自己的手按了上去。明明顾清斛平日总爱抓他的手,照理早该习惯了才是,赵锦绵只好在心里给自己找补。
被握住的那一瞬间,他的手又不自觉捏紧,带着一点本能的防备。
顾清斛察觉到了,却装作看不见,只把力道放得更妥当,带着他一步一步下了车。脚尖刚刚落地,他侧过身,顺手替他挡开了旁边一名急匆匆赶路差役的肩。
“多看路。”他淡淡对那人说了一句。
那差役连连赔罪,匆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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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酒楼,顾清斛并没要包厢,只要了靠窗的一桌。半面临街,半面朝着内院,窗外是冬日街景与来往人声,屋内是暖灯小火与汤气氤氲,清净与烟火对在一处,倒颇有几分意思。
寒山低度鸟,芳岸入斜阳。
“殿下若嫌吵,我再换一间。”他试探着问。
“这样就好。”赵锦绵侧头看了一眼窗外,街上有人扛着柴,有人提着菜篮子从菜市那边回来,寒风里还挂着几声叫卖,“吵闹才像是真的人间。”
他说这话时,帷纱微微一动,细纱被灯火照亮半寸,那层薄薄的纱都透着一圈柔光。
顾清斛看着那层纱,忽然有点想把它挑起来看一眼,又马上把这个念头像掐灭火星一样掐掉。
小二上前招呼:“顾——咳,客官,二位要些什……”
话说到一半,硬生生拐了个弯。
顾清斛像是习惯了,也不拆穿,随手翻了翻菜单:“吃一顿热的。”他随口点了几样酒楼拿手的汤羹小菜,看模样是常客。末了又补上一句:“清淡些,别太油腻,不要葱蒜,不要太辣。今日什么例汤?来一份。”
不多时,例汤先上来了。
瓷碗里热气升腾,汤色乳白。顾清斛起身,亲自盛了一碗递到赵锦绵面前:“先喝口汤暖暖。”
“好。”赵锦绵接过,低头轻轻吹去表面一层薄油,慢慢抿了一口。
汤不算精致,是寻常的骨头汤,却胜在热。入口先烫得舌尖一麻,随即有股淡淡的鲜味从喉咙一路滑下去,落进胸腹。顾清斛替他撒了些胡椒,刻意克制用量,怕刺激嗓子,但加了这一点点胡椒,风味立刻大不相同,带着些微辛意,寒日里喝格外舒服。
他多喝了几口,唇边沾了点汤痕,眯着眼,享受的模样,有那么一瞬像只餍足的小猫。
顾清斛已经用帕子探了过去:“别动。”
他动作很自然,不过分亲密,也不故意做出调笑的意味来。帕子在唇角一擦而过,带着一点细碎的布料触感。
赵锦绵捧着瓷碗,偏头避开:“侯爷习惯这般照顾别人?”
顾清斛笑:“从前阿母也这么照顾臣,现在总得学着照顾别人。殿下既然勉强算是别人,那就挨一挨。”
“勉强?”他重复了一遍,似笑非笑,“你倒是不怕我真成了你家的人。”
这话若换个人说,早就是半句戏言半句暧昧,可他说得太平静,语调清清淡淡,像一块冷玉摔进水里,玉带着声音一起沉下去了,泛不起任何涟漪。
顾清斛心口却像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成也好。”他敛了笑意,压低声音,“臣又不怕麻烦。”
赵锦绵不应,只垂眼又喝了一口汤。
他吃东西一向不快,连夹菜都带着一种近乎从容的节奏。筷子举起又落下,与其说是吃,不如说是给自己找了一件随意顺手做的小事。
顾清斛看着,总觉得这桌粗糙的饭菜配不上他,于是又不自觉往他碗里多夹了两筷子嫩菜。
“别光喝汤。”他说,“菜也吃一点。”
“侯爷可真会照顾人。”这茬像是过不去了,赵锦绵又提了一句。可嘴里这样说着,他还是慢慢把碗里的菜一口一口吃完了。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有人高声道:“清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