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干净,带着几分少年时没改掉的爽直。
顾清斛回头,见一个衣衫十分讲究的墨公子正站在楼梯口,眉眼英秀,笑意爽朗。
“敬禹?”他也笑了起来,起身相迎,“你怎么跑这儿来?”
林敬禹抬腿上楼,步子带全是自小一起胡闹惯了的熟稔:“在兵部闷得快发霉了,正好天气冷了,出来喝口汤。还以为自己挑了个清静地方,没想到你先到。”
说着,他一边随意打量周围,视线很快落在窗边这桌。
顾清斛身侧那位戴帷帽的女眷侧身坐着,低着头,帷纱垂落,将大半面容遮住,只露出一截下巴,带着丝巾的脖颈和握筷子的手。
手形相当漂亮,青瓷碗在他指尖显得稍大一点,动作却沉稳,姿态闲逸,笔意难描。
林敬禹不由自主多看了两眼:“这位是……”
“家中长辈,出来散散心。”顾清斛不动声色开始随口胡诌,先一步拦在两人之间,笑意不减,语气却不容多问。
赵锦绵听见“长辈”两个字,筷子都停下了,眼尾微微一挑。
他身上这身素衣,本就看不出尊贵华丽,与其说是公主,不如说是家里某位不爱出门,不显山露水的姑姑。顾清斛这句胡话说得倒也心安理得。
他垂眼懒得纠正,顺着这番瞎话演下去,只略略抬手,朝林敬禹那边点了点头。
帷纱之下那一点动作温雅有度,既不热络,也不失礼。
林敬禹却被这一点分寸点得愣住了。细品之后,味道则更足——他从小见惯京城里的贵女,或娇纵或作态,这般冷冷淡淡、却把礼数拿得死准的,他还真少见。
只看那截下巴和脖颈,便已经在心里感叹一句:座中这位,当得起个“铅华洗尽,珠玑不御”。这若不是那位大靖第一美人,也不知道还有谁担得起这六个字。
“敬禹。”顾清斛看着他的视线越来越不老实,笑容里添了一丝看不出喜怒的意味,“若不嫌弃,就坐下喝一碗?”
他与顾清斛是从小打马翻墙、偷酒挨打一路长大的,顾清斛什么时候是真笑,什么时候笑里藏刀,他向来分得清。此刻那语调里隐隐带着几分护犊子与占有欲,像只懒洋洋护在自家院中宝贝跟前的狼,林敬禹可不想去蹚这摊水。
他及时收回视线,潇洒地咳了一声,抱拳一笑:“改日改日。‘姑姑’在场,难得聊得痛快。我要是一不小心漏嘴,提一提你年少为了平安坊的舞姬、醉仙楼的乐姬做的那些荒唐事,可就不好看了不是?”
说罢,也不去看顾清斛铁青脸色,转而朝赵锦绵所在方向略略一揖:“惊扰长辈,是在下的不是。”
赵锦绵低声“嗯”了一句,算是接下这一礼。
林敬禹这才转身下楼。等他的脚步声远了,楼上又恢复成先前那种喧嚣被隔在一层之外的静。
“从小一起玩的人?”赵锦绵放下筷子,问了一句。
“是。”顾清斛重新坐回他对面,“林家二公子。小时候一块儿挨过我阿母、他阿母的板子。他嘴碎惹人,我去打架,他又在旁边劝架,最后一起被罚。”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像随口翻翻少年时的账本,眼底却带了一点久别重逢仍信得过的温和。
赵锦绵点点头,指尖伸进帷帽里,点了点自己的鼻尖:“那不知风流京城的顾侯爷,为平安坊的舞姬和醉仙楼的乐姬,又做过什么事?”
说罢,他抬手掀了掀帷帽,让那层细纱离脸稍远些,随手啜了口茶。
他只是存了点好奇的心思。少年时自在放浪、名动京城的风流顾小公子,他未亲眼见过,难免想知道如今这位温柔细致的顾清斛,是怎么一点一点收敛成现在的模样的。
“咳——咳、咳咳——那是林二瞎说的!”一生逍遥不羁的顾小公子难得结巴,“哪有什么事!阿母其实管教极严的,只是……仰慕人家才情,做个朋友罢了,没……没发生过什么事!”
“不过你方才倒说我是你家长辈。”赵大善人利落换了个话题:“倒是会占便宜。”
顾清斛听出赵大善人替他转了话头,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来:“殿下若真肯当,臣求之不得。”
赵锦绵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似笑非笑,却难得没有再追究这个胡说八道的由头。只是直到离开酒楼,他也没有把那声长辈纠回来。
————————————
当夜,风更冷了几分。
冬日的气息越来越浓重,这是宴怀侯府迎来新“半个主人”之后的第一个冬天。
这几日侯府陆续给下人们发了新的冬衣、床褥和棉被。银月领到之后,专门抱着棉衣跑到书房去谢了顾清斛一回,说这是除了殿下之外,第一次有主子亲自记挂她冬衣的事。
顾清斛一如既往地摸了摸她的头:“也要谢银月,不仅把殿下照顾得好,还给侯府添了不少热闹。”
自从从赵锦绵那边听了几句银月的身世,他看银月时,难免多了几分妹妹甚至半个女儿的心思——毕竟这姑娘,是赵锦绵一点一点亲手从襁褓里养大的。
————————————————
这一夜,他沐浴过后,并没有立刻回书房睡觉,而是绕道去了府中那间小药庐。
路上还频频回头,颇有几分做贼心虚的意味。
药庐里只点了一盏灯,昏昏黄黄在冬夜里并不显眼。两边药架上全是晒干的药材或包好的方子,排得满满当当,中间一圈是各种煎药的小炉子支在矮灶上,空气里弥漫着煎药未散尽的苦味,被冬夜一压,更显得凝重苦闷。
徐大夫正收拾药罐,见他进来,连忙拱手:“侯爷?”
“打扰大夫。”顾清斛略略一揖,咳了一声,像是斟酌措辞,“嗯……想问一问冬日养喉之事。”
“太夫人喉咙不适?”徐大夫忙问。
“阿母安好。”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是殿下。”
“殿下……”徐大夫面色一肃,“伤过喉,本就该常请医诊。可殿下不肯见我。”
“她不喜大夫。”顾清斛苦笑了一下,“一见脉枕就要冷脸。”
他想了想,又认真将这几日的情形说了一遍:“这两日风冷汤热,她说话多了,总要压着咳。我想……若有一种药膳,既能养喉,又不至太苦,做得像平常吃食些,或许能让她多喝几口。”
徐大夫摸着胡子,沉吟道:“养喉的方子,多半带苦。要她不觉其苦,只能做得温和些。”
很快,一盅新煎的药汤被端上来,黑得发亮,热气在碗面上蒸腾,却压不住那股清晰的苦意。
“侯爷先尝尝。”徐大夫道,“这是上次你说要冬日给姑娘家补气血的药膳方子上略改的,尽量不折药效,又不至太苦。”
顾清斛端起碗,嗅了一下——药汤实在太黑,他这个嗜甜的人光看颜色,心就先苦了一半——果不其然着玩里的苦味直接冲上来,随即被一点淡淡的甘味压住。
他抿了一口。
舌尖先被苦味攥住,紧接着被一丝回甘牵着往喉咙滑下去,沿着食道一路落进腹中,暖意慢慢铺开,像有人在胸腔里点了一盏小灯。
“不算太苦。”他道,“再略略加一点果甜,殿下应当能勉强接受。”
徐大夫哭笑不得。他也算顾府老人了,几乎是看着顾清斛从奶娃娃长成如今这般兰芝玉树的青年,平日里也常同他说笑,忍不住道:“侯爷这口味,比姑娘家还刁。男子汉大丈夫,这一盅喝下去就算了,你还替公主挑拣。”
“她若觉得太苦,下一次便不喝了。”顾清斛放下碗,低声道,“不如先由我受这苦。”
他说完,又端起碗,一口一口把那盅黑得发亮的药汤安安静静喝干净。
苦味在舌根齿缝里慢慢蔓延开来,像在口腔里扎了根。他却只是闭着眼睛用力把咽下,轻轻咳了一声,把所有表情都压在眼帘底下。
“再配一味润嗓的羹汤,做得好入口些。”他抬眼看向徐大夫,“她虽不太爱吃甜,但也吃不得太苦。大夫帮我想想法子,若她愿意喝几次,我便陪她喝几次。”
徐大夫无奈地摇头:“你这侯爷,当得倒像……”
像什么?像个不知不觉间已经宠得过头的夫君。
这话他终究没说出口,只叹了口气:“总之,我照侯爷的意思去做。只是侯爷自己也少喝些这些补气血的,免得补得上火。”
“无妨。”顾清斛笑笑,指尖在空碗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点清脆的声响,“她愿意喝几次,我便陪几次。”
灯火下,他的神情温和而认真。
遇见他之前,赵锦绵已经苦了这么多年。遇见他之后,若能少吃一口苦,就少吃一口;能不受一点痛,就不受一点。
屋外风拂过窗纸,发出一声低低的响动。
顾清斛忽然想起酒楼里,那人隔着帷纱低头喝汤时的样子。素衣、素帽、素脸,只露出一点下颌,那一点却美得叫人移不开眼。
他用指节空碗边缘划圈,哪怕这是错误的时间里发生的错误缘分,他也要攥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