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辉很是懂事,立刻低头行礼:“侯爷,徐大夫。”
顾清斛清了清嗓子,嘴里含着的糖左右移了好几轮:“小药庐今日倒是热闹。”
“……奴婢来取太夫人那边吩咐的点心,”银辉老老实实答,“太夫人说给殿下预备了些小糕点做下午茶。”
她说完,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只空碗。碗壁上挂着一圈未干的药渍,颜色极不讨喜,黑乎乎的,看着就让人舌根发苦。
刚刚听见的话在她心里又过了一遍,忽然便都连在了一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点。
顾清斛见她那点笑意,知道这件事算是瞒不过一个人了。他索性大大方方承认:“殿下不喜见大夫,也不喜苦药。这法子……也算旁门左道。”
徐大夫气得又要开口,被银辉抢先一步:“侯爷这门旁门左道,做得熨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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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月明星稀,夜幕逐渐低垂。
银辉一盏一盏把屋里的琉璃灯点起,灯焰在玻璃内晃出一圈一圈光晕,又去把炭盆里的炭火拨得更旺些。窗外风声猎猎,被厚帘子严严实实挡在外头,屋里却一派暖意融融。
冬日最叫人犯懒。
赵锦绵半倚在榻上,手里还拿着一本昨夜看到一半的账册。这几日天太冷,他懒得往小书房挪步,干脆吩咐银辉将账本一摞一摞搬进卧房,自己足不出户地翻看。榻旁几案上,放着刚送来的药汤,瓷壁上氤氲着热雾。
银辉放下帘子,彻底隔断了外头的冷风,转身端起那碗药,走到他面前。
“殿下。”她笑眯眯地唤了一声,“喝药了。”
赵锦绵“嗯”了一声,抬手接过。
这阵子,他已经养成习惯。先低头嗅一嗅,再抿一口。果香与药味交织,苦意似乎一日比一日淡了,像被细心温柔的人一点一点从汤里亲手剔了出去。
刚喝了一口,银辉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看,抿嘴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殿下觉得,这药……可还入口?”
“尚可。”。
“那就好。”银辉眼睛都笑弯了,“为了殿下喝得畅快些,侯爷这些日子,可算辛苦。”
赵锦绵捧碗的手悬停在半空,抬眼看她:“辛苦?”
“徐大夫说的。”银辉也不绕弯,一副秉公回答的样子:“说侯爷天天先喝一遍,嫌药太苦,就催着他想方设法调味。徐大夫还笑,说侯爷喝得比姑娘家还勤。他们两个每日都在小药庐里琢磨殿下这方子,就为不叫药太苦,让殿下能一直喝下去。”
屋里灯光不算太亮,赵锦绵面上的神情被琉璃灯罩漏下的光影切成细碎几块,被灯火映着的那一侧依旧那样柔美雅致,朦朦胧胧,叫人移不开眼。
短暂的沉默里,只剩药碗里微微晃动的响声。
“那也是徐大夫辛苦。”赵锦绵开口,语气仍是平平淡淡冷冷清清。可心里却像被什么毛茸茸的小尾巴,在心口边缘轻轻扫了一下,又痒又酥。
“他说的是侯爷。”银辉忍不住补了一句,“把自己当试药人的那种。”
赵锦绵低头,看碗里的药。
药汤在灯下轻轻晃着,苦味和甜味仿佛都被人赋了实体似的,一起拉长了嗅觉和味觉的感受。舌尖上的苦仍旧不能免去,可藏在里面那一点点甜却被放大了。并非碗里真的多了几分糖,而像是从心底往上泛出的。
“你觉得好笑?”他忽然问:“两个大男人,抢着喝女孩子的补气养血药。”
“奴婢不敢笑。”银辉忙正了正脸色:“只是觉得……殿下喝得下去,侯爷大概就安心了。再说了,殿下自己也喝得挺......咳咳......用徐大夫的话说,‘挺勤快的。”
赵锦绵没再接话,只是双手捧着药碗,食指在瓷沿上按着节律轻轻点了几下。
他向来不喜欢别人多管自己的身子。御医近前,他从来耐不住性子——御医承圣上的旨意,诊的也不全是他的病,多半是圣上觉得他该有的病。他很少习惯有人单单为了“赵锦绵”这个人操心;银辉他们是一起熬过苦日子的战友,别的人,多半只是同路人,各有所图。
他与顾清斛,到现在为止,除了在旁人面前演一出恩爱夫妻的戏,并没有什么真要绑死在一处的利害关系。照理说,顾清斛不该,也不必,对他好到这个地步。
然而顾清斛偏偏做了,而且做得认真。
不是为谁看的,也不是为了换什么好处,就是把如洪水猛兽的苦药先往自己嘴里灌,等到猛兽退化成可以驯服的小宠物,再端到他手边。
若换了旁人,敢偷偷这样替他试药,他八成要冷着脸问一句说“多事”。
偏偏这件事落在顾清斛身上,他只觉得有点荒唐,有点过头,又多了一点说不上来的平和。仿佛他装聋作哑不声不响地默许了,顾清斛也心甘情愿地接着做下去。
可这是为什么呢?
赵锦绵想不明白。最后他也只是把碗重新端到唇边,一口一口安安静静地喝干净。
“徐大夫那边辛苦了。”他放下碗,语气又恢复成一贯的无波无澜:“你找些由头,给徐大夫送些礼。别提这茬。”
“是。”银辉低头应下,心里却在想:殿下和侯爷还真是一样的,都是把明白揣在心里,谁也不肯先说破。
待她退到一旁时,眼角余光里,只见那盏药碗在灯下被放回几案上,碗底干净得像从未装过药。
她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殿下嘴上冷,心里其实是知道的。只是殿下虽聪慧绝顶,可在这种事上……
他,能真正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