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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一棹春风一叶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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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的时候总嫌不快,等真过完了,回头一看又要感叹一句,这一天天的转瞬即逝。

冬意将尽,院子里风小了些,日头肯在檐角多停一会。赵锦绵偶尔会吩咐人,把摇椅搬到廊下或树荫旁,裹着斗篷半躺着喝茶。

雪液清甘涨井泉,自携茶灶就烹煎。十分惬意。

银月的刘海又长长了一截。

他抬眼就见银辉正站在石凳旁,手里一把小剪,耐心地替银月修头发。剪刀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脆,几撮碎发顺着风落在青砖上。银月被剪得痒,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偏头想躲,又被银辉轻轻按住肩,一双眼睛还是笑的。

朝堂这一整个冬日,除了沈家那一摊子事,再无大动静。东宫和琏王仍旧维持着一层体面的和气,柳家像是在韬光养晦,只是借着吏部换了几名不痛不痒的小官。

入春之后,城外的河面终于不再冻得结结实实的。白日里还有寒意,夜里水气更重,却比隆冬时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暖。

河岸边的柳树刚刚冒出一点嫩芽,颜色淡得近乎看不真切,只有在灯火映照下才显出一圈若有若无的浅青,已有暖雨晴风初破冻的味道了。

这一日傍晚,城中人不多,灯市的喧闹早已过去,河上只有零星几只载着客人的小船,慢悠悠地在水面上浮动。

宴怀侯府的一只旧船停在偏僻的小码头边。船身不大却收拾得整洁干净,舱里铺了毡垫和软褥,角落里放着一只小矮几,矮几上早早摆好茶炉和点心。无甚奢靡的陈设,却处处见得出主人用心,只余温馨与雅致。

“以前阿母爱来河上看花船,偶尔也坐一坐,”顾清斛一边说,一边弯腰扶着赵锦绵上船:“后来事多得很,也就搁下了。”

赵锦绵这几日总算褪去了厚重的冬毛氅,换回最舒服的一身。星郎色里衣,颜色染得极正,世间少见;外罩一件月白长衫,头发半披半束,只簪了一支玉簪,温润细腻,料子一看便知是贡品。

整个人矜贵从容,是多年如一日熏出来的气度。

今晚他没有戴帷帽。

眼角那颗小痣在灯火与月色的叠加下愈发显眼,仿佛自己会折出一圈温润的光,落在一张本就仙姿佚貌的脸上,叫那份好看更显得波光粼粼。

他站在船舷边,回身时夜色将他的轮廓切出一条清晰明朗的线。眉目被灯笼映出淡金的光,清冷安静,却又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锋利。

“荒废的东西多了,”他说:“能捡回来一件,也算不枉。”话落他自己先迈进船舱,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分犹豫。

顾清斛看着他这副毫不犹豫的样子,心里起了一阵说不上来的感觉——眼前这个人,与其说是只金丝鸟被藏在亭台深处远离风雨,不如说是天生该站在更危险的地方,对着风雪一剑横磨瀚海云。

今日能顺利出行,还是有些阴差阳错的运气在里面。晨起赵锦绵顺口吩咐齐灏柯去吏部办事,没想到一日都未归来。到了下午在府里坐得烦闷的赵锦绵,去了书房,将正在沙盘上推演兵法的顾清斛从一堆棋子里捞出来,说想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城中的春水。

他原本还准备了一大段说辞——从“憋在府里有碍养病”到“去河边吹吹风更好思考北地形势”——没想到顾清斛答应得很是爽利,将他后头所有词都堵在喉咙里。

退出书房时,赵锦绵瞥了一眼顾清斛面前的沙盘。他关门的手虚虚扶住门框借着门缝往里面又看了一眼顾清斛。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顾家,一切都要尽力尽快准备好才行。

船夫撑篙,细长的竹竿一点点探入水中,划破水面,发出一声低低的水响。小船离了岸,顺着不急不徐的水流,向河心滑去。

河面风比岸上大些,带着白日残留的寒气。

顾清斛伸手把船舱帘子放下一半,又把自己那件外氅脱下来,搭到赵锦绵肩上:“夜里凉。”

“你自己不冷?”

“从前在边关,夜里连水都要结冰。”顾清斛笑:“如今只算是春风,臣还受得住。”

赵锦绵偏头看了他一眼。

灯火下,他的气色已比刚回京之初好了许多,眉眼仍带着边关风沙磨出来的凌厉,却被近来这些日子的安稳生活打磨得温和了几分。

那股风流京城顾小公子的韵味,又隐隐从如画的眉目之间浮出来,与那一身杀伐气混在一处,说不出的撩人。

只可惜他遇到的可是钢铁赵锦绵。

“你总把话说得好听。”赵锦绵道。

他抓住氅子的一角,轻轻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算是收下了。动作看着随意,其实也把那一层暖意一并揽在身前,连带把那点不易察觉的依赖藏在斗篷下。

船缓缓漂到河心。

两岸的灯火被拉成一长条映在水面上,随着微波轻轻晃动,像是温柔的蛟龙水底游过。远处有别的船行过,笙箫声与笑语断断续续传来,被水汽裹挟,听上去像隔了一层薄雾。

船舱里只点了一盏小灯,灯火不旺却够照见彼此的眉眼。

顾清斛替他斟了一杯温好的淡茶放在矮几上:“喝点润润喉。”

赵锦绵伸手接过,指尖碰到杯壁,温度刚刚好。

这段时日里,药汤一日接一日喝下去,喉间旧伤被温水与药力一层层裹住,话说多了仍会累,却不再像先前那样轻易牵出一大片生疼。

他抿了一口茶,喉咙里那条伤口被温柔的暖意包住,连呼气都松了一分。

舱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船底与水面轻轻摩挲的声音。久静之下,连两人间的呼吸声都显得清晰。

顾清斛望着茶杯里的半轮灯影,心里有话,却一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起头。

“殿下……”他终于开口。

这一声刚出口,就被对面那道视线挡住了。

赵锦绵抬眼看他,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声音低低不辨喜怒:“之前在宫中,乐安面前,”他慢慢道,“不是唤我绵绵吗?可是这几月又变回殿下了。”

语气无波无澜,就像在公平公正地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可这句话一落地,船舱里的空气和两个人之间本身还算温馨的氛围焉的凝滞了。

顾清斛指焉的捏紧,险些将细瓷茶杯捏碎。

他先前在宫中那一声“绵绵”,说到底是鬼使神差。一来在乐安公主面前帮他解围,二来也借着这个更亲近的称呼,将他从那张冷冰冰的灼佩公主的身份上拉下来一点,想说除了灼佩公主,你也是顾家的赵锦绵。

那一声,说时带着几分护短的心意,却也带着几分不敢细想的轻浮。如今被本人翻出来摊在明处,他竟生出一种当场被人逮住的心虚来。

“臣……”他喉头一紧,声线不自觉压低:“是臣逾矩。”

赵锦绵看着他,目光里并无怪罪,只有一点淡淡的打量。他其实并未想拿这件事笑他,更没有觉得那一声绵绵有多轻佻。

相反,那是他这些年来极少数听到的,不搀杂权势,不带怜悯的称呼。

不是圣上表演似的宠爱又带着隐秘地炫耀,不是赵洐深那种阴暗情绪下窒息的占有欲,而是——

只是叫他。像一个普通人唤着另一个普通人的名字。喊的是被困在荒唐身份里的赵锦绵,也是他记忆里短暂温馨的童年。

他抿了抿唇。

他对顾清斛的态度,总是奇怪地摇摆。

明明这些迷惑他并不打算花力气细究;可偏偏总在某个奇妙的当口,他又忍不住想弄明白顾清斛的意思。

顾清斛对他来说,是一本看似简单又难懂的书。写的都是白话,字字不难,却合在一起反倒晦涩。他不爱钻牛角尖,否则早被旧事拖死在原地,也不会走到今日。只是关于顾清斛,他多少有点想懂。

“不要这么说。”赵锦绵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河面上的点点灯火:“我们怎么说也算是穿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灯影从他的侧脸上一晃而过,顺着纤长浓密的睫毛投下一道极浅的阴影,却在微微颤动。

“也是要好好相处一段时日。”

这一句话把两人之间那一条原本若有若无的线,实实在在地连了起来。从圣上赐婚的死结,悄悄挪到了同绳蚂蚱的并肩。

顾清斛心口莫名一乱:“殿……”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听出不对,忙咽了回去。

赵锦绵缓缓回头,视线落在他身上,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叫他下意识停住了后面的话,意思再明白不过。

顾清斛喉结滚动了一下,连忙改口:“绵……绵绵。”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来时,比在乐安面前那一声更沉也更真。

顾清斛有些着急:“顾家的事,我的事,”他看着对面的人,认认真真地一字一顿,“不会牵连殿……你的。”

他改得极及时,却还是略略磕绊了一下。

“至少——”顾清斛继续道:“我愿意尽力,不连累你。”

他这句话说得相当慢,每个字都像从心口里一点一点掰下来,反复搓揉思考后再摆在案上。

赵锦绵沉默了一瞬。船舱外有另外一只小船从旁不远处滑过,水纹推来又退开,舱壁轻轻一晃。

“你不该这么说。”他终于开口。

“嗯?”顾清斛一怔。

“我只能说……”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本要顺着那句往下接,却忽地停住,换了个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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