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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一棹春风一叶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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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很轻,却在狭小的船舱里激得格外清晰:“你说不连累我,我却已经连累了你。”

他抬眼看着顾清斛,眼底的清冷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克制的坦白。

“我知道你心中不信任。”赵锦绵道:“也有怨怼,对皇家,对婚事。我并不怪你。也完全能理解你。但我没有为圣上,或者为赵洐深,为东宫办事。”

他咬了咬牙,似乎并不知道该如何把自己想说的东西拆得更温和一点:“是我自己的问题。”

“问题”二字落下时,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从一堆过于锋利的词里挑一个最不伤人的。

他本可以说棋,说杀局,说复仇,任何一个名词都足够戏剧化,却都不是他此刻想用的。他只是认认真真地承认,这一切,是他自己开局的,都与他有关。

他的确有自己的目的,有自己的计量。可这些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龙椅上的人,也不是为了争夺龙椅的人。只是为了赵锦绵。

为了他自己。

顾清斛看着他。

灯火下,无论看多少次都还会被惊艳到的脸上,没有任何自怜,也没有求理解的姿态,只是平静的自我陈述:这盘棋是我摆的。你被牵连,是事实。我并不打算装作不知道,或是糊弄过去。

舱外的风顺着帘缝钻进来,带着一点湿凉的水汽。

顾清斛忽然觉得,那些压在他心里的东西:燕州的血、牟城的哭声、三番五次被人拿来论罪的宴怀侯三个字,在这一刻没有变轻,甚至更重了,却仿佛被人换了个位置牢牢握住。

托住的手并没有多温柔多细腻多有力量,但足够坚强,足够坚定。

“绵绵。”他轻声喊了一句。

赵锦绵“嗯”了一声,像是在应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称呼。他接过话茬:“你该是自由的。”

他说完这句,并没有立刻再往下接。只是习惯性地揉了揉右手指骨,借这个小动作,把心里翻涌的情绪理顺。

“顾清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你该是自由的雄鹰。”

他没有看顾清斛,而是看着窗外那条缓慢流淌的河水:“不是被困在这样肮脏的地方,被肮脏的人审判。”

水面的灯影被河岸高墙切成几块,亮光一度被遮住,舱里顿时只剩案上的一盏小灯。

借着那盏灯,他们仍旧能瞧清对方脸上的神色,也能借此揣摩彼此此刻的真意。

顾清斛静静听着。

“你在牟城之前是什么人,你在边关六年做过什么,”赵锦绵道:“你自己知道。而旁的人,连你的刀都握不稳,又凭什么判你?”

这几句话落下时,舱外刚好有一线烟火升起,在远处炸开一小朵光,余烬如流星般散落,又迅速熄灭。那一点光从舱口缝里斜斜照进来,扫过顾清斛的侧脸。

他忽然发现,这些年极少有人这样同他说话。

从前别人提起他,要么是宴怀侯、顾将军,要么是屠城凶人、罪该万死。所有称呼都带着自己的立场,像一颗颗钉子往他身上敲。

只有眼前这个人,平静地和他说:你该是自由的雄鹰。并没有人有资格否定你,除了你自己。

他指尖在膝上慢慢收紧了,又松开,外头看上去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闲散姿态。

“……殿下这话,”他笑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臣记着了。”

只是这么一句,很轻又很客气,像在收下别人随口给的安慰。

真正在心里翻涌的东西,他一丝都没放到脸上。

不能因为你几句话,就什么都信。顾清斛在心底对自己说:燕州的案子、牟城的血、朝堂上的弹章、街上的指指点点,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实打实地压在顾家、压在他头上。

不能因为你一句话,我就要摘去我自己,我就要全盘相信你。

可是……

他终究还是沉默了片刻,只是垂下眼睫,像在看自己手背上的青筋:“终有一日,自有公论。”

而你——他在心底添上一句——我也全然愿意相信。

船舱里一时静得只听见水声轻拍船腹。

赵锦绵垂眼,将茶杯转了半圈,杯壁上那道灯影也跟着转了一圈。

他向来清冷,像凌霄殿上的小神仙,凡人且是求他评判的,可这会儿却在琢磨怎么安抚旁人。他心里明白,这会儿顾清斛断不会全信他。无论他是替朝天宫办事,还是替自己办事,于顾家来说都是风险。

可是他看不得顾家被那些人那样欺辱,心里到底还是想伸手拉上一把。

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又喊我殿下。”

顾清斛被逗笑了。

他看出了赵锦绵绞尽脑汁想缓和气氛的笨拙,伸指戳了戳他的手背:“那绵绵也得喊我一声清斛才是。”

赵锦绵没有接话,只淡淡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倒也没有否认。既像嫌他得寸进尺,又像不是真要拒绝。

顾清斛靠在舱壁上,目光若有若无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灯火不盛,照不出太多细节,只把轮廓勾得更清楚:总是挺直的脊背,总爱穿的素色衣裳,被斗篷裹住的瘦削线条,眼尾清冷,唇色淡薄,说话不爱带表情。

他忽然一点一点,把这几个月来零散的光景往回翻:

出花轿时,搭在他腕上的那只手烫得吓人;新婚夜里惊鸿一瞥,像要叫人误了终身;

冷淡地合上装着老鼠的茶碗,冷淡地看向琏王与乐安,可在他怀里呕得那么厉害,连指尖都在发抖;

后来,他自己也愈发古怪起来——

在酒楼里,他戴帷帽,只露出下巴,用极规矩的姿态慢慢喝完一碗汤;被多年的友人多看了几眼,他莫名其妙升起的那点不舒服;

背着他试药,冬夜的小药庐里,他不知喝下多少碗苦得发涩的汤;

灯市里,他提着猫灯,对方递过猫糖人,说“你爱吃甜”;那一刻旁人的时间都在往前奔,只有他自己的时间像被谁按慢。

这些碎得不能再碎的小瞬间,此刻忽然像被人用一根看不见的丝绳穿起来,突然的明朗。

丝绳的末端,就系在刚才那句“你该是自由的雄鹰”上。

顾清斛在这一刻极为清醒,也极为坦然地承认:这不是怜惜,也不是歉疚,更不是为了替顾家逞一口气。

这是爱。

最可怕的是,他此刻并不醉,甚至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清醒到可以把利害得失一条一条摆在面前:顾家正立在风口浪尖,他自己是待罪之身;圣上多疑,赵洐深阴狠,东宫虎视眈眈,他们这一线关系本就像架在火上的细绳;哪怕只是多看一眼,多说一句,都可能被人拿去大做文章。

清醒到可以冷静告诫自己:这是这一辈子,大约都不该、也不能说出口的爱意。

他抬眼,看见赵锦绵仍端着茶,看向窗外。河水缓缓而行,灯火在他眼底映出一层极淡的金光。那目光没为谁停留,只有水和灯火,只有前路。

顾清斛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荒唐的心甘情愿——

若这漫长艰涩的路上,我只是偶尔有幸,能与他同走一小段,对我而言,便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我愿一生捧着这短短的一段,用来安抚此后或艰难、或漫长的人生。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替他按住肩头被风掀起的斗篷角:“风大了。”

“嗯。”赵锦绵应了一声,将斗篷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又不经意地让那一角布料搭在两人之间。像是无心,偏又像是将他也一并圈进这一尺见方的小天地里。

小船继续顺流而下。

两岸灯火时疏时密,水面上碎金一样的倒影被船头一点一点拨开,又在身后重新合拢。明明无人说话,气息却不觉滞闷,甚至是轻松爽快的。

可这一夜之后,顾清斛心里的那一点分寸,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他仍旧会算顾家的利害,仍旧会谨慎每一步棋,仍旧不会把这份情挂在嘴边。

只是从今往后,他看着那个人的时候,再也骗不了自己,说这只是同绳蚂蚱,只是清醒的戏。

那是他明知不能,却仍旧往里走的一场沉沦。

——而他很清楚,也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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