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春意渐浓。前些日子枝头才冒出尖尖嫩芽,如今再看叶脉已舒展开来,形状分明。
每日翻账本、喝药、晒太阳,连银月刘海又长了几分,都成了赵锦绵心里计日的绳索,剪一次又是一段日子过去。
在侯府的时光像被拉长的一条线,花间明月,松下凉风,缓慢安静,又透着几分不真实的温软。
静久了,他有时也会想:这安稳带着一点怪异的虚假,只是暴风雪前的一层死寂。只看哪一边先憋不住,稍稍露出一点爪牙,后头怕就是雪崩似的变化。
顾清斛是越来越忙了。停了将军的差事却没得清闲,自从被圣上点名入朝听政,更是闲不下来。名门之后又真有本事,纵然身份敏感,也处处有人绕着弯求他帮忙。
好几次散朝时,顾清斛被赵洐深叫住。对方看他的眼神里仍旧压着倨傲,嘴上却极温柔,不是“今日为绵绵在宫外收了几只她爱用的香包”,便是“时令交替,绵绵素来体弱,我替她配了些旧方子”之类,动辄就塞给他一堆小玩意:香包、吃食、首饰、药方。
顾清斛自然烦得要命。想起银月那句“哪里像兄妹”,再想起赵锦绵对琏王那种掩也掩不住的厌恶,只觉得更烦。
前几次,他勉强把东西带回侯府,赵锦绵看一眼,干脆利落地叫银辉“处理掉”,两人便对坐无言,一起被琏王这份没完没了的关怀恶心得不轻。
春信一到,雪化得格外快,院里青瓦露出本色,石阶上的冰印还未全干,宫里的旨意便到了。
那日午后,他半躺在摇椅上,披着一件浅色斗篷,手里拿着一本话本。是顾清斛专门在各个坊间的书铺搜罗来的,说什么“不能老让你啃账本,也得见识见识世间风月”。自从顾清斛知道他从前在宫里从未读过这些东西,便很认真地说要把绵绵带坏,然后又变着花样往回捧新书,让他多看话本少管账,叫他趁着初春好好歇一歇。
银月蹲在他旁边的小几前,手里捧着一串糖葫芦,眉眼飞扬,得意地说是顾清斛一早吩咐肆秋去买给她的。
肆秋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殿下,宫里有旨。”
银月连忙站起身,捧着糖葫芦一时不知往哪搁,手忙脚乱。
赵锦绵见状,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糖葫芦,这才让她匆匆上前接过锦盒,小心捧到他面前。
他合上话本,放在案上,又把糖葫芦还给银月。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按了一瞬,这才抬手去启诏。
绢黄诏纸展开的一刻,一股熟悉的凉意从心底慢慢往上爬——
果然。
“佑禧十一年仲春,车驾出城春蒐。东宫、琏王随行。灼佩久离宫禁,朕心惦念,命同出行,以宽圣眷。”
这几句落在眼底,语气熟得不能再熟。字里行间写得极好听:圣恩浩荡、宠爱公主、惦念外嫁之女,活像一出帝王家难得的温情戏。
完完全全是那个人一贯的笔力与口吻。闭上眼睛都能想见他在御座上说出这几句话时,自觉仁厚宠爱的神情,又带着隐秘的嘲弄和控制欲。
可将“灼佩”“久离宫禁”“宽圣眷”几句连在一处看,就有些意味深长了。
赵锦绵看完,手指在诏书边缘轻轻敲了敲。沉静了这么久,大概是有人憋不住了,想动手。
他并非全无预料。
去年秋天,圣上在百官面前,把他明晃晃赐给身份尴尬的宴怀侯,赐了一桩名头好听、实则荒唐的婚事。那一步落下去,他就不信这道圣旨里没有琏王赵洐深推波助澜的影子。
赵洐深做过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他自然不愿旁人知晓;找个由头把赵锦绵弄出宫去,对他而言既干净又省事。
出嫁之前圣上曾单独召见,他那点心思赵锦绵也瞧得清楚:把他这颗棋子放进侯府养着,养得如何,总要拿出来晃一晃,看一看是不是值当。
“殿下?”银辉听见宣旨声也赶了出来,立在旁边。看他许久不言,便感到心口堵塞,小声唤了一句。
“春猎。”赵锦绵将诏书对折,依然是波澜不惊的语气:“圣上叫我们去看看春色。”
银辉没有出声,却顿时颦蹙起来。
赵锦绵垂眸,看着诏书上那一行工整的“灼佩”二字。那几个笔画秀丽温柔,落在他眼里却凉得很。看了片刻,一点冷意缓缓漫上来:这一回,猎的是兽,还是人。
再直白些说,真正被盯着的,怕是他和顾清斛。
他指尖一勾,将诏书压在桌角的一本话本下,抬眼吩咐:“银辉,把适合骑马的衣裳翻出来,颜色素一点。”
“是。”银辉应了一声刚要退下,又忍不住回头:“殿下,这一回……要不要托病?”
赵锦绵抬眼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他轻声问:“我还能托几次病。”
声音不重却带着点平静到近乎冷淡的讥讽:“从前在宫里,我什么时候该咳几声,都有人替我掐着算。”
银辉被他说得一噎,那些前有狼后有虎、连喘口气都得看脸色的日子,霎时又压在心头。宴怀侯府这些日子的安适,几乎要让人忘了宫里的活法。
“灏柯呢?”赵锦绵又问。
“在外院添香。”
“叫他来。”
不多时,齐灏柯快步进来,在廊下跪下:“殿下。”
赵锦绵起身,银辉上前扶住他,顺口吩咐银月:“在院里守着,莫让闲杂人闯进来。”
他把齐灏柯叫进屋,示意银辉把门掩上门。门扇并拢的一瞬,屋内顿时只剩炭火轻轻噼啪的声音,像是把心跳都敲得更急了些。谁也不说破,大家心里都明白,接下来要谈的不会是什么好事。
“后日春猎。”他开门见山:“你不要随行。”
齐灏柯一怔:“奴才……不随行?”
“你去城外西南那条河上的石拱桥。”赵锦绵说得很平静:“桥边有一座破祠堂,你先去打点好,备些药、干粮、水。若有变数,我会设法往那边挪。若一日无事,你便当是出去吹了阵风,晚些回府。”
齐灏柯心里一沉:“殿下是料着会出事?”
“赵锦绵说得很平静。”赵锦绵指尖不自觉地揉了一下右手指节:“至于会出在何处,是猎围之中,还是猎围之外,那就看他们的棋,下在哪一格。”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你随行反倒碍事。守在我算好的那一格上,比盲目跟在我身边更有用。”
齐灏柯向来懂大局。那年被诬偷宝,一夜之间长了心眼,如今是赵锦绵明面上最锋利的一把剑。可再锋利的剑,也会替主人担忧。
“奴才明白。”他低声道。话虽如此,心却并不踏实。
殿下一向把路备得齐全:明路、暗路、退路,甚至死路,都替自己想好了。只是这一次,落在棋盘上的不只是他们几个人,而是满盘子的人心——圣上、东宫、琏王、柳家、沈家……再加上那些在暗处盯着顾家的目光。
“银辉。”赵锦绵又转头:“你是女眷,按例不得入猎围。到时在外圈候着,照看太夫人。该带的防身之物带着,太夫人不能出事。银月……找个由头让她留在府里,那一日别出门。”
银辉张了张嘴,许多话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成一句:“……是。”
她心里明白,这已经是殿下能给她们的最大护佑。
“那侯爷呢?”齐灏柯终究还是没忍住:“殿下,可要与他说一声?”
屋内安静了半瞬。
赵锦绵垂着眼,指尖在桌沿上轻轻点了两下。脑海里闪过的,是那晚满船清梦压星河。河上小舟摇曳,灯火映在水面碎成星星点点,那个男人替他按住被风掀起的斗篷角。
——你该是自由的雄鹰,连风都替他记得。
顾清斛本不该再以身入局。这些污浊的事早已裹挟着他滚了一遭,他从燕州和牟城的血风里退回来,按理说该离这些肮脏的棋局远一点,再远一点。
“不用。”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他有他该守的分寸。”
顿了顿,又低声加了一句:“况且,到了猎场……他一向护得紧。”
那句“护得紧”说出口时,连他自己都听出几分不对劲。
这一路走来最不该做的,就是把性命把大事压在旁人的肩上。他明明知道这一点,可一到真要筹谋的时候,就总不自觉把顾清斛当作另一条可以利用、又可以信任的退路。
他抿了抿唇,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温软压下,只当自己是在衡量局势,算计一盘棋。
至于那条线究竟缠在何处,暂且不去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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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猎之日,城门外旌旗如林。
虹旌翻卷,甲胄映日生光,鼓角声自城中远远传来一路拖长,像一条披着铁鳞的长龙,缓缓缠上城外的旷野。
灼佩公主的车停在御辇后不远。车中暖意尚存,却并不闷热,帷幕微掀时凉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带着潮湿的土腥、草木新发的气息。若不是此行是春猎,这一路只看风景、只闻春信,倒真算得上心旷神怡。
赵锦绵坐在车内,今日依旧是女眷骑射装扮,却比平日多了几分点缀。腰间系着一个小香囊——那日顾清斛看见赵洐深送来的香包,当场嫌得不耐烦,非要去挑一只“京城绣工最好的香袋”给他——旁边还坠着一块温润软玉。膝上铺着一条浅纹锦毯,颈间熟悉的丝巾一如既往绕得极好,层层叠叠,既遮住喉结,也遮住那一道不该让人看见的刀疤。
若是这一回春猎能平安归来,他琢磨着要拉着顾清斛去城外放风筝,再找家做笋汤极好的酒楼吃上一回……赵锦绵走神地想。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偶尔描摹将来的片刻清闲,画面里总不自觉地多了一个宴怀侯。
他抬手掀起一角帷幕,目光顺着缝隙望出去,恰好能看到不远处宴怀侯府一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