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斛骑在马背上,墨色窄袖外披一件深青轻甲,腰间佩刀,身姿如松。真正上过战场的人,与那些只会在酒席上吹嘘“平生几次搏杀”的贵介子弟,气息从根子上就不一样。顾清斛那股矜贵并不是雕出来的,而是冷硬的杀气打底,再罩上一层懒散的风流,人群再多也遮不住他。
他抬手安抚马匹时,动作熟练利落,眼神却不时向这边掠来。隔着帷幕一层纱,那一双眼仍旧好认。
赵锦绵看了他一眼,很快放下帷幕。心思却还停在刚才那句“放风筝”上,又多生出一点多余的念头:一会儿赵洚焉若瞧见顾清斛这样,只怕又要闹腾。真让她做个二房……才不要呢。她哪点配得上顾清斛?
至于自己配不配,他压根没往那方面想过。倒是认真替顾清斛盘算起旁人配不配。
只是这段日子下来,他对顾清斛确乎太上心了。赵锦绵后知后觉:上心得连他自己都看得出来,已经过了“一般合作夫妻”的分寸。
“灼佩公主。”车外有内侍压低声音提醒:“圣驾已经落轿了,我们也快到了。”
车队缓缓行近猎场。高台之上,圣上一身赭黄朝服立在帷幕下俯瞰全场,身侧是神情端凝的东宫,琏王略微退后半步站在一旁,笑意温柔,却不往眼底去。
“灼佩公主,出车谒圣——”尖细的嗓音拖长了尾音。
车门自外推开,踏板搭好。
赵锦绵先伸出一只手,扶住门框,收了收袖子,缓缓下车。
今日他穿一身月白骑装,外罩浅色披风,腰间细带束得极好,整个人腰身纤细,腰如束素,衣摆收得利落,不拖泥带水。身上唯一一抹艳色,便是那只顾清斛挑来的绣工上乘的小香袋。颈间丝巾绕得严丝合缝,与素淡衣衫一衬,越发显得面容清冷,气质清贵,秀色掩今古,真真是风华绝代四字落到实处。
他利落翻身上马,动作优美又干脆。反正今日不过是给圣上做个宠女出行的面子戏,他也懒得作出娇弱公主的姿态,索性大大方方潇洒上马。谁知发尾飞起的弧度,衣摆折出的线条,竟像细细推敲过的一般,都好看得过分。
猎场上不少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灼佩公主入侯府数月,竟愈发养得好了。
琏王赵洐深看得尤其仔细。
当初这道赐婚圣旨,便是他亲自进言,奉为上策。与圣上说,这一手实乃一箭数雕:把这块“祭品”赏给世袭侯,既显君恩,又时时提醒顾家——你们手里捧着的是朕的东西;两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将来不管哪一方出了岔子,另一方也逃不脱干系。更何况赵锦绵再如何,终究姓赵,心底最后一层总归还向着赵家,可以借他来探探顾清斛的虚实,将来真要“欲加之罪”,也不愁名目。
这些层层盘算,他早在圣前说得妥贴顺耳。
至于他心底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却从未与任何人提起半字。
赵洐深在心底冷漠地想:偏偏赵锦绵那么聪明,他那些看似名正言顺的借口和里里外外的心思,指不定她也是猜得到的。只是都不可说,一旦说破,连表面上的兄妹都做不下去。
今日猎场上这一眼望去,人被养得丰润了些,气色也比入侯府之前好了许多,骨相愈发挑不出一点错。那双眼还是淡淡的,却像被侯府里什么熏暖了一层,看着就叫人心里发痒。
赵洐深心口发紧,又隐隐发酸。
明明是他献的计,他推的婚。如今这门婚事带来的好处,却似乎都落在顾清斛身上。
“绵绵——”高台上,圣上含笑唤他,声音里满是温情。
“儿臣在。”赵锦绵策马上前,在台下勒马,抬头行礼。
圣上打量他上下,目光满意得几乎要溢出来:“在侯府养得不错。朕当日亲封你‘灼佩’之名,果真没错。”
“灼佩”二字,本是“灼灼其华,佩玉生辉”之意。
如今从圣上口中说出,不知是在当众炫耀自己识玉之眼——这块玉是他亲自拣出,亲手赐人的,还是在话里含着一层讥讽:水字辈的家族里,偏偏你名中取了个火字,自己好好掂量掂量。
“多谢圣上恩典。”赵锦绵垂眼答得温顺,声音清清淡淡,听不出半分别意。实际上他心底波澜全无,这样的表演与讽刺,他早已熟稔得如同翻书。
“待会儿替朕射上一箭。”圣上笑意更浓:“叫他们都瞧瞧,帝国的公主的气度。”
“是。”
启猎礼毕,圣上先行一箭,百官齐声称贺。
轮到灼佩公主时,猎场反而安静了几分。
众人多半怀着看美人的心思。也有想看笑话的,可等人真骑上前,弯弓搭箭,那张脸一抬,风姿一展,许多看热闹的念头便不由自主淡了,心思只剩下一个:大靖真是气运深厚,竟能生出这样一位公主。
侍卫将弓箭呈上。
那弓是好弓,重量均匀,弦绷得极紧。赵锦绵轻轻掂了掂,弓脊顺手,木料温润,一时没有摸出什么机关,算是暂时安全。
他轻舒一口气,提弓搭箭开弦,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姿态秀逸。
眼角余光略过前方靶位,又往更远一点的方向瞥了瞥。那一边,是猎场外围通往西南山谷的道口。
再往外,便是那座石拱桥。
此刻齐灏柯大概已经在河边安顿妥当,盯着水面发呆,等他若真的出了意外,按计划往那边挪动。真要设伏的人,多半不会在圣上眼皮子底下动手,最合适的地方,是行猎归途中,队伍略一散乱之际。
他在心里又把棋盘走了一遍,确认每一格都有路可退,这才把这些念头按下去,收回目光,专注于靶心。
弓弦拉到满处,他又悄悄松了半分力道。灼佩公主箭术太过惊人,并非好事。收锋藏芒,是宫里不受宠的皇子公主们赖以苟活的本事。他当年也是这样教过赵沁淮的。那位和他有着薛氏亲缘血脉的他的八弟。
弦声嗡然一响,箭破空而出,稳稳钉在靶心旁的一圈。既不失礼也不过于锋芒毕露。
高台上的圣上朗声一笑:“好!果然不负朕所期。”
他抬手连下几道赏赐:“灼佩一箭,朕心大悦——赏锦缎二十匹,珍稀药材十方,另命内库挑几件合适的头面,送到侯府去。”
赏得极是大方。太监尖声唱着赐物名目,旁人都笑,说圣上真疼爱这位外嫁公主。都已经嫁出去了,还要提回眼前看看过得好不好,再添点好东西让女儿开心。
话里提及宴怀侯,也是顾卿有福,连带着顾家都沾了光。先前牟城之事,半个字都不再提。
圣上说这些时,目光却始终落在赵锦绵身上,流连不去。那目光里,既有宠溺,又有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炫耀。
你们瞧,这般人物,是朕的。朕还如此宽仁,宠着冷宫里出来的妃女之子,岂不正是仁德两字的最好注脚?
赵锦绵面上不动声色,只垂眸叩谢。
心里却无所谓地想:若真把我当外嫁之女,诏书里又何必写一句“久离宫禁”?这点宠爱,不过是给旁人看的戏。
午后,行猎正式开始。
圣上、太后、中宫留在高台,东宫、琏王等各领一队入林驱兽。猎围外圈搭起一溜帐幕,女眷只准在帐前凭栏远望。
银辉一路跟到外圈,就被内廷嬷嬷挡下:“猎围之内,山石险恶,女眷不得擅入。规矩所在,还望姑娘莫要为难奴婢。”
银辉抬眼望着远处那抹月白色身影,心里酸涩又慌乱,终究只能伏身行礼:“不敢。”
她明白殿下早就算到了这一步。女眷不得入猎围,恰好能把她挡在安全之外。这是他能给她的最好安排。可知道归知道,目睹那道身影被林木一点一点吞没,她心里还是忍不住暗暗祈祷。
猎围之内,队伍入林稍深,顾清斛便径直催马,贴到了赵锦绵这一队。
按理说,他本该领着另一拨勋贵子弟走在另一侧。但圣上先前一句“顾卿随行护猎”,已给了他名正言顺留在灼佩公主身边的借口,算是难得做了一件顺他心意的好事。
只是赵锦绵并不打算领这份好。
他原本就不想让顾清斛掺和到绕在自己身边的浑水里,只是这次局面太乱,他也隐隐不安。但若有人是冲着顾清斛来的,那把人稳稳牵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总比任他独自落在别处要好。
东宫领骑在前,琏王略偏左侧。顾清斛与几名禁军,半圈似的护在赵锦绵周围。
“殿——咳,绵绵。” 山风大得很,顾清斛不得不压低声音,策马靠近他马侧,临出口前还是改了称呼:“行猎险,人多马杂,你跟紧些。”
赵锦绵侧头打量他,嘴角微微一挑,看不出情绪:“侯爷这是怕什么?怕圣上赐给你的公主在猎场里折了?”
这话若出自旁人口中,是十成十的讥讽。落在他嘴里,却像是半真半假地拿赐婚这件荒唐事来调笑。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当日那道圣旨落下时,一个是被赐一个是被赏,谁都不好受。既然都觉得可笑,不如一起当个笑话看。
顾清斛被他噎了一瞬,很快又笑出来:“怕。”
他承认得太坦然:“怕绵绵一会儿摔下去,又不肯看大夫,最后忙里忙外还得我这个做夫君的来哄着。”
他说着,顺手用指尖勾了一下赵锦绵挂在身侧的小香袋。那香袋被他夸过无数回,说什么“京城第一好看的香袋”、“与绵绵最配的香袋”,简直把绣坊的掌柜捧到天上去,字里行间都是看不上赵洐深非要送的那个小香囊。
赵锦绵低头看着他伸来的指尖,想这人倒是真的一点都不装。
“好。”他难得好声好气地应了一句:“既然侯爷怕,那我就勉强让你在旁边看着。”
赵洐深骑在稍远一些的位置,回头正好看见这一幕。
顾清斛在马背上微微一倾身,替赵锦绵拨开一根低垂的树枝。赵锦绵轻轻颔首,似乎有些不习惯开口道谢,只悄悄扯了扯他那只挡在前头的袖子,算作一种心照不宣的回应。那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重复过许多次。
——倒像真夫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赵洐深胸口便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收紧手里的缰绳,狠狠别开视线,不再看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