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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山重水复疑无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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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越往里,地势越发不平。

树影层层叠叠,积雪半融不融,树根像蛇似的盘在地表,时不时横出一截。雪水同泥土拧在一处,有的地方被马蹄踏得稀烂,泥水翻涌,人若不防,一脚下去半截靴子都得陷进去。

禁军先前清理过路,却清不尽这些天生的陷阱。小泥潭小沼泽星星点点散在林间,远远看去俱是同样的雪痕泥色,近前方觉虚软,像是故意等谁失蹄。

前方忽有鹿鸣,清越空灵,本该如瑶池笙歌,可一落在这群带着杀心与功名心的人堆里,便沾了几分俗气的腥味。有人压着嗓子低喊:“在那边!”

一群人精神一振,纷纷催马追去。

赵锦绵本可以不必跟得太紧,只要安安稳稳跟在外圈,做个观猎的贵人便好。可他心里那根弦偏偏在此刻轻轻一动,一种熟悉的恶意正顺着山势,借着雪势,从林梢上压下来。

他神色不动,只略略收缰,姿态仍旧闲淡,从队列中往右侧偏了一分。那边,是他事先算好的那条山谷路的大致方向。手指一勾一松,顺手扯了扯旁边顾清斛的缰绳,把他也带到了自己这条线上来。

顾清斛立刻察觉出这寸许的偏移,心里微微一沉:怕是要来了。

他侧眼看了赵锦绵一眼。这人出行前就把退路算到城外、算到桥上去了,如今连临时挪一步,也顺手把他拖过来。为自己备的后路里,竟是把他也算进去的?

念头还未来得及再细想,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极尖的马嘶。

“嘶——!”

几乎同时,一支冷箭不知从哪处林隙里窜出,破空声细得几乎听不见,却扎在人耳膜上生疼。

那箭并没有对准圣上或东宫,而是斜斜擦过外圈,“叮”的一声钉在一块突出的乱石上,石屑四溅。

“有贼!”

“护驾——快护驾——!”

禁军第一时间合围,铁甲碰撞声此起彼伏,将圣上严严实实围在中央。

后方几名权贵与随行官员的马受惊,昂首嘶鸣着乱窜,蹄声惊乱,雪泥四溅。

又有声音高喊:“护着东宫——护着琏王——!”

乱象乍起,名字一个接一个被叫出来,倒是没人想起那位“灼佩公主”。

赵锦绵只觉□□的枣红马猛地一震,后蹄一滑,前蹄在泥水和树根间胡乱蹬踏,蹄铁踢在树根上,发出一声发闷的响。下一瞬一脚踏进烂泥坑里,整条腿陷得死紧,马身失衡,带着人朝旁边的斜坡栽下去。

那一瞬间,他几乎本能地得出一个结论:那箭压根不是冲他来的,却偏偏巧到他附近落下。有人在他布好的局里,又动了手脚。

是要杀谁?东宫?琏王?还是……连圣上都在算计之中?可这一路上,全程贴在他身侧的顾清斛,也同样是个恰到好处的靶子。

他原先算好的出事之地,本在更深处的山谷。那里暗坡、林障俱全。眼下这一局,却被人硬生生提前在猎围外缘引爆。

“绵——!” 顾清斛几乎是条件反射,一夹马腹,坐下青骢整匹跃起,溅起一片烂雪。他策马猛冲上前,一把攥住赵锦绵那匹马的缰绳。

马蹄乱蹬,泥水迸起,他只来得及张臂去拦怀里的人顾清斛只来得及伸臂横过去,像将一件珍重的东西往自己怀里拢,用狠得近乎莽撞的力道一扯,硬生生把人从马上拖了下来。惯性太大,两人仍旧一起被甩向斜坡。

赵洐深居然也在乱局中撕开护得太紧的一圈侍卫,衣袍上沾着泥印,狼狈地朝这边伸手,指尖只擦到赵锦绵的一角衣摆,便被汹涌的人马遮过去。

顾清斛当机立断,根本不再想去稳自己的马,只死死箍紧怀里的赵锦绵,顺着那股力往山坡下滚,把自己的后背朝外,用身体去接那些看不见的石头和树根。

耳边风声乱作一团,像有人捏着喉咙在长嚎。枯枝抽在身上,冷硬的树杈划过手背和颈侧。天地翻转,他只觉骨头与泥地一次次碰撞,疼一阵比一阵尖锐。

忽然,赵锦绵觉得腰侧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那痛意又细又狠,像一枚冰锥从伤口一路扎进骨缝里。胸腔里的气被生生震散,眼前猛地一黑,耳中人喊马嘶都远了。

那不是普通摔伤,是带着力道钻进肉里的冷铁。

乱箭借势起,有人趁乱递了一手真正要命的暗器。目标究竟是他,还是他身边的宴怀侯,此时已经分不清。

他仍凭着多年养成的习性,从顾清斛怀里抬手,去护脖颈。那条丝巾在翻滚间被扯松了一圈,却还是死死缠在原处,遮住喉间那道旧伤。

“顾——” 他刚吐出半个字,喉间就被锥心的疼堵住,声音生生被卡回去。

顾清斛顾不得这些,只把人牢牢裹在怀里,一手护住后脑,一手抱住腰肢。撞进他怀里的是一副比想象中更挺拔的骨架。并不是那种一抱就要散开的弱柳扶风,而是薄瘦却紧实的筋肉。

这点异样他只能略略记在心里,此刻全被压到心疼后头去。

不知翻滚了多久,耳边的风声和乱响终于在一声闷重的“轰”里被打断,两人撞上一棵倒伏的大枯树,才总算停下。

尘土和枯叶从头顶簌簌落下,带着潮湿的土腥气。

刚才一瞬,顾清斛在天旋地转里硬是瞥见了前方横着的那一截树干。他强行算准角度,把怀里的人往里一压,自己背过去接了那一下。

巨大的冲击力顺着树干震回身体,顾清斛只觉后背像被人抡着木槌砸了一下,胸腔里气血翻涌,喉头发甜,又硬生生把那口腥甜压了回去。他深吸了一口气,指节在粗糙的树皮上撑起,逼自己稳住,然后低头去看怀里的人。

赵锦绵被他牢牢护在怀中,腰侧一片猩红。月白的衣摆被血浸透,原本清亮的颜色被熏成一圈深得发黑的红,仿佛有人在雪地上泼开一团墨。那团红几乎要把他眼睛戳出泪来。

“绵绵......” 他沙哑着唤了一声,先前压下去的那口血几乎又要翻上来,却不敢乱摸:“绵绵,醒醒。”

赵锦绵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天还在他眼前打着转,他只觉得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起又甩在地上,骨头缝里都在嗡嗡作响。

他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手心干燥并无湿黏;又顺势探过去,在顾清斛后脑上摸了一圈,只摸到雪水泥浆,并没有裂口,肩头这才微微松下来,低头去看自己腰侧。

月白衣摆上沾了不少泥水,却仍遮不住中间那一团深红。血浸透衣料沿着褶皱漫开,边缘已经有些发凉,中间还在往外渗。

他指尖轻轻按了一下,那一下仿佛按在刀口上,寒意顺着指腹直往上窜,痛得不带半点迟钝,从腰侧一路攀到背脊,眼前一瞬间失了颜色。生理性的泪水忍不住涌上来,在眼眶边打了个转,却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只把呼吸压平淡淡道了一句:“还能活。”

顾清斛见他醒过来,先轻轻吐出一口气,紧接着又被这三个字噎得几乎笑出来,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你这条命,在你嘴里就只值这三个字?”

“能活还不好?”赵锦绵脸色苍白眉心紧蹙,冷汗沿着鬓角往下淌,视线却死死落在自己的伤上。

顾清斛被他这副无所谓般的样子气得胸口发紧,咬牙一手撑地慢慢坐直,背上那块伤处这时才真正叫嚷起来,酸胀的疼漫过半个身子。指尖在后背一摸,有些湿乎乎的手感,收回来一看,也是血。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赵锦绵瞟了一眼,还有力气点评一二。

上方林间隐约还有喊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灼佩公主——顾侯爷——!”

却被树木遮挡,人影乱晃,谁也看不清他们到底滚去了哪一片斜坡。

顾清斛抬头,环顾四周,见这条斜坡往下还有一截,若再滚下去,怕是真要出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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