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离开这块地方。”他道。
他一手撑着树干,一手去扶赵锦绵,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稍微平一点的方向挪。
赵锦绵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从腰间那只顾清斛送他的小香袋里摸出两个小纸包,每包里装着两颗黑黢黢的药丸。他从每包中各捻出一颗,先塞进顾清斛嘴里,又把剩下两颗塞进自己嘴里,艰难地咽了下去。
顾清斛连问都没问,张口就吞。
赵锦绵疼得头皮发麻,脸白得几乎透明,仍旧漫不经心道:“你怎么不问是什么?小心是毒药。”
顾清斛只觉心里又酸又疼,嘴上却顺着他:“那正好,殉情了。”
赵锦绵懒得理他。那不过是他提前备好的止血丸和解毒药各一包,为的就是今天这种意料之中的意外。
药丸下肚,两人互相借力总算勉强站稳。
腰伤牵扯,赵锦绵每走一步,都能清楚感觉到那片肉被生生拉开,疼得额角冒汗,却一句抱怨都没吐出来。像是早就习惯了与疼痛相伴,也习惯了从不在旁人面前示弱。
顾清斛看在眼里,胸口那团叫“心疼”的情绪一路往上翻,翻到喉咙口。
齐灏柯此刻恐怕还在那座破祠堂附近干着急。算得再仔细,也比不上别人提前半步出手。
赵锦绵勉强腾出一部分思绪,既然棋子落到这格上,那就先活过今夜。等天亮,该算账的一个也跑不了。
赵锦绵那向来不算太好的运气,这回倒也算撞上了一件好事。
斜坡半腰竟有一间小庙,泥砖砌的,庙门早没了,只剩两根斜斜歪歪的立柱杵在那儿,仿佛再多吹几阵风就要塌。屋顶破了好几处窟窿,土神像被香火烟薰得满脸漆黑。这庙太破也太偏,先前探路的人根本没把它当回事。眼下却正好成了个能挡风的地方,也算天无绝人之路。
顾清斛先让赵锦绵靠在树上,自己进庙里绕了一圈,确认没有别的脚印和人气,这才回来把人半抱半扶地带进去。
庙里地面潮冷,他解下身上那件轻甲,铺在角落里略干净一点的石阶上:“先坐下。”
赵锦绵顺势坐下,背靠着冰凉的墙,抬手轻按了按腰侧那块血迹,眉心微敛。那一片几乎痛得发麻,人像被迫开了个屏蔽,连意识都带着几分飘忽。
顾清斛点燃火折子,把角落的一堆枯草与碎枝拨成堆点着。火苗“呼”的一声窜起来,小庙里总算不那么阴冷。
跳动的火光沿着墙壁爬上去,把两张沾血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也照出了他们眼底那点遮不住的疲惫与倔强。
顾清斛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一片被血染得发暗的衣摆上。那处布料已经紧紧贴在伤口上,边缘僵硬发硬,中间仍是湿的。
“绵绵。”他压低声音:“把外袍解开,我给你包扎。”
赵锦绵垂眸看着那滩血,声音淡得很,慢慢道:“不用。死不了。”
“今天这是第几回了?”顾清斛盯着他,语气少有地绷紧,“你这条命,在你自己心里,就只值这三个字?”
赵锦绵抬眼,头虽发晕,眼里却仍旧清明:“顾清斛,别靠得太近。”
他指尖轻轻按在衣襟上,像随手理皱褶,又像按着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语气不疾不徐,不带锋芒,也毫不讨好,只是把话说得很明白:“有些事,你若知道了,真会出事。”
破庙里一时安静下来。风从屋顶的破洞里钻进来,火焰被吹得一抖一抖,在两人之间摇出一圈忽明忽暗的光。
顾清斛看着他,胸口那股烦躁与心疼缠成一团,既散不开也压不下去,最后只化成一声短促的笑:“那也得先活到出事那天。”
他说着,一把扣住赵锦绵的手腕,指节收得极紧,嗓音压得低沉:“绵绵,恕罪了。”
话音落下,他已经俯身去扯他腰间那道系得死紧的衣带。
这一瞬,两个人心里其实都很清楚——若是换了旁人敢这样冒犯,他赵锦绵早就连人带手一块儿掀翻,再顺带抽刀割断这条不长眼的手。
他也确实往后一躲,背脊撞在冰冷的土墙上,却并没有真的去摸刀,只是指尖收紧了,还在微微颤抖。
按情理说,这个时候顾清斛该发怒、该退开、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都合情合理。他却并没有松手,只是收了几分鲁莽,动作从扯变成了小心谨慎地去撩他外袍下摆。
赵锦绵抬眼,头虽然很晕,目光却冷静得近乎刻薄:“顾清斛,不要太靠近这些事,你不该碰。”
他指尖仍轻轻按在衣襟上,声音不高仍旧是那种好商量的调子,却把话说得很明白,也是给人最后一次提醒:“想想顾家,离远些。”
庙里再次安静下来。
风不间断地继续灌进来,火焰抖得更厉害,影子在土神像脸上忽长忽短,像在替人犹豫,又像替人心虚。
顾清斛盯着他,那种烦躁与心疼搅成一团,在胸口翻滚半晌,最后只化成一声极短的低笑:“那也得先活到出事那天。”
他说完,手上的力道不但没有松,反而更稳了一些,小心翼翼却不再退。
赵锦绵本能地又往后一寸,后背已经贴紧冰冷的土墙,已是无处可退,眼神在那一瞬间冷下来:“顾清斛。”
他极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人。平日不是“清斛”,就是随口一句“侯爷”“顾小公子”,带着三分调笑,七分游刃有余。
顾清斛手指一顿,仍未放开,只是把那点莽撞再压下去几层,嗓音低哑:“你说,我知道了会出事。那好,等我先替你止了血,将你的伤收拾妥当,你再来跟我算这笔账。”
火光映在他眼里亮得发烫。那不是刀兵相接时的杀意,而是一种明知不合礼、不合时,却偏要往前一步的固执。
赵锦绵抿着唇,垂下眼。他很清楚,换了旁人敢这样不识趣地逼近,就如当年赵洐深那般,他早就抬手抽簪拔刀,根本不会给第二次靠近的机会。
可他没有。
他甚至在那一瞬,做了自己此生最荒唐、也最危险的一次选择。他把赌注押在了一个并不了解,却被他下意识区别对待的男人身上。
他缓缓伸出没有被扣住的那只右手,自己去解腰间衣带。指腹一挑,细窄的衣带从腰侧滑出,绕过指节,露出那只修长手背上三颗小痣。
明明是极为暧昧的动作,他做得却不带半分媚意,只冷冷静静、干净利落,偏偏又美得赏心悦目。
这是在把刀交到对方面前,也是在告诉自己:再往前一步,便是赌命。
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扯着复仇的局的第一颗棋,从这一刻起就悄无声息地偏离了他原先算好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