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绵。”
火光一跳,那声低唤从对面传过来。
“嗯?”
赵锦绵睁眼,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又把手搭在颈侧那圈丝巾上。指背微弯,右手背上三颗小痣在火光下隐隐浮现。
顾清斛的视线先停在他手上,顺着往上移到他脸上,又很快收回去。
“……你是不是很冷。”
赵锦绵:……这话问得,实在多余。
“咳咳——三月天,在破庙里吹风。”他淡淡道:“不冷才怪。”
顾清斛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心里打定了什么主意,忽地伸手用树枝拨了拨火堆,让火烧得更旺一些,又把自己的披风另一侧扯过来,顺手搭在他膝上。
“多盖一层。”
“你自己不冷?”
“我在边关冻了六年。”顾清斛往墙上一靠,语气还是那股懒散:“现在这点风,还不及那边的一半。”
六年。
这个数从他嘴里说出来,竟轻得像一句闲话。
赵锦绵心里微微一动。
他一直知道,顾清斛在边关那几年,过得并不好。燕州云州是如何打下来的,他不是不知道。朝堂上再如何粉饰,他心里有数。
只是具体有多冷多苦,他从未细问。
他不爱听人诉苦。多数人的艰难,说给旁人听,不过是求个体面,想让人知道他辛苦。
而他自己,从父皇母后血流满地,被扫进冷宫跟老鼠抢窝那一日起,就知道真正的苦是说不出来的,说了也不会有人听。
可顾清斛提起这一段,总是这般云淡风轻。
冻了六年。
语气与其说是回忆,不如说是随意评一句今晚风有点大,这会心里想吃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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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锦绵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他记得那夜在河上,自己对顾清斛说:“你该是自由的雄鹰。不该被困在这样一处地方。”
顾清斛当时只回了一句:“臣记着。”如今看来,这人记着的,远比他说出口的多。
“那你就撑着吧。”赵锦绵道。
“我看你撑得比我费劲。”顾清斛反唇相讥:“脸都白成这样了。”
话刚落,一阵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钻进衣襟。赵锦绵嗓子本就不好,风一灌忍不住轻咳了几声:“碍了侯爷的眼?那不如侯爷年少时仰慕的平安坊舞姬好看?”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算什么?他何时会拿这种话调笑别人?真是被顾清斛带坏了。
顾清斛也怔了半息,随即低低笑出来:“……不敢。”
火光贴着他侧脸攀上去,线条被烫得柔和些。他从对面挪到赵锦绵身边坐下,把披风彻底展开盖在两人身上,又往赵锦绵那边多拉了一寸,挡住他颈侧进风的缝。
他偏头认真看了半晌,目光里没半分轻佻,反倒像在审视一件自己从灾祸中捡回来的珍宝,最后才慢慢道:“好看得不得了。”
“……疯子。”
赵锦绵低声骂了一句,却没再把披风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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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更深一层。
风声一阵紧过一阵,从破洞里往下灌,时不时把火吹得呲呲直响,火星四散。
两人都安静了一会儿。赵锦绵今日受伤失血,又奔波了一整日,很快就会困得撑不住。心里还打算等他睡着了,悄悄把那颗脑袋扶过来靠在自己肩上。
谁知先开口的,还是赵锦绵。声音带着困意,却不含糊:“顾清斛。”
“嗯。”
他本能想问一句“你怎么看”,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被他自己截住了。等真正吐出来的时候,只剩下最没有人情的一句:“你刚才看见的,”他一字一顿:“可以当没看见。”
顾清斛心口又被他说的堵住了。
“你指哪一件?”他明知故问。
“你心里清楚。”
火光照不到的那半边脸隐在阴影里,表情看不真切,只能听出那种熟悉的冷静——事不关己,万事都可权衡的冷静。
“你若觉得被耍,”赵锦绵慢慢道:“以后离我远些,不必勉强。本身我们就……也不是真的。”
这句话太干脆了。干脆得像早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
“你现在翻脸,我也不会怪你。”他接着说:“之前游船上我就说过,我都理解。你恨我也好,讨厌我也罢,我都理解。为了顾家,你也该离我远些。顾家世代簪缨,本不该受此连累。”
话落,破庙里一时间只剩火声。
顾清斛静静看着他,许久才开口:“你把我当成什么人?”
赵锦绵微微偏头:“嗯?”
“当成那种,”顾清斛缓缓道:“看见一点风浪,就要立刻跳船逃命的人?”
他盯着那圈绕在赵锦绵脖子上的丝巾,又想到他方才自己解带时那一瞬的犹豫与决绝,嗓音压得极低:“当初,是谁说我们是一条线上的蚂蚱,要同行一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