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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温泉水滑洗凝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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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锦绵本身性格底色的坚强执拗,与这一身冷白的好看,混在一起显得格外刺目。

外衫里衣一件件解下,赵锦绵抬手扶住池沿站起。腰侧稍微动动便是一阵抽痛,从脊骨那头一路窜上来,额角立刻渗出细汗。他神色却不见疼痛,只是略略喘了口气。

顾清斛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腕:“慢些。”

指尖触到那截腕骨,细而硬,筋脉分明。他不由自主收力道,又退开半步让出一圈空处。

“上身先坐在池边。”他道,“先落脚,再慢慢挪身。”

赵锦绵向来不喜欢被人一件一件吩咐,尤其不爱这等事也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此刻却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却没多说什么,仍照他说的坐下。

池水刚过小腿,药香被热力催得更重了些,暖气从足踝一点点往上爬。赵锦绵下水时,特意停了下让水面只到大腿三分之二处,再往上一线不肯多让,好叫腰间纱布悬在水外,干干净净。

顾清斛走过去,在他身后半跪下来,卷起袖子:“我替你洗。”

赵锦绵偏头:“侯爷如今连这等粗活也要揽了?”

“当年在军营里,比这粗重的伺候都干过。”顾清斛随口道,“只不过那会儿,是给一群糙汉子擦泥洗血,远不如今日赏心。”

他从旁边石盘里取过一方帕子,在药水里略略浸了浸,拧到不滴水,先从肩颈处擦起——从颈侧到喉间那一道旧疤开始。

自从破庙那一夜半算摊开之后,赵锦绵在侯府主院里,便不再时时刻刻将自己层层裹严。丝巾虽然还在,多半时候只是掩住伤处,并非先前那般如铠甲一般寸步不离。

此刻帷巾解去,疤痕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颜色比旧时淡了许多,形状却仍然骇人。

顾清斛指腹从疤痕旁擦过,动作轻得近乎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连呼吸都压得很低。心里那点心疼被蒸汽一层一层裹住,看不真切却又不肯散。

“若疼,说。”他低声交代。

“才不会因为这点疼就叫唤。”赵锦绵抬眸看他一眼。

帕子沿着锁骨贴过去,滑到胸前,再顺着肋骨往下,绕开纱布的边缘,向外掠开。

水汽在他肩背上凝成细细的水珠,顺着线条往下滚最后落入池中,只在水面上绽出极轻的一圈涟漪。

顾清斛刻意让视线停在该看的地方,不往下多挪一寸。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并不是没见过美人。可眼前这人,和那些刻意修饰出来的美,全然不是一回事。

冷白的皮肤泡在雾气里,像一瓣被温水浸开的花瓣,却偏偏裹着刀痕与旧伤。每一道印记都在提醒他:这是一个从血堆里爬出来的人。他的绵绵青丽无双,却又带着一身杀伐之气,手握妖刀,生杀予夺。

他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旖旎,被这个念头压回去一大半。

“殿下若实在不放心,”他一边擦一边慢声道,“过些日子伤好了,我就搬凳子坐在门外,你自己进去泡。”

“那你今天做的算什么?”赵锦绵抬手,指尖带着水珠弹到他卷起的袖子上,“试水?”

顾清斛被噎了一下,但还是笑出来:“也算。殿下要是嫌我伺候得不好,随时可以罢免。”

“……不用。”赵锦绵垂下眼睛,睫毛在水汽里轻颤,“侯爷自告奋勇,我定会给个机会的。”

顾清斛低低地笑:“绵绵宅心仁厚,臣定当全力以赴。”

只是讨巧温和的调笑,却足够压住人心里所有躁意,也把他彻彻底底系在这一池药香水气里。

赵锦绵听他油滑几句,也不是紧张的脊背都僵硬住了,一动都能听见骨头因为僵硬太久而发出声似的:“洗个澡说这么雄心壮志的。”

这一回沐浴两人都小心翼翼,谁也不敢说笑。或许是都不说话,耳里也只有水声,何况自己还脱了衣服,饶是万般种种皆为云烟的赵锦绵也依然觉得尴尬。

帘外,隐约有脚步停在门边又轻轻退远,只留一声细细的好似缠绵的水滴声,应是有人添了些热水。帘内只有水汽绕着两个人转圈,呼吸一深一浅,绵成一线。

良久,赵锦绵忽然开口:“你若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顾清斛怔了怔:“后悔什么?”

“后悔答应我来伺候这趟。”他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今后若有人问起,你只当不曾看见,不曾做过。”

顾清斛低低笑了一声:“从破庙到浴房,你给我开了两回后路。”

“这不是后路,是好心。”赵锦绵道,“顾家不该被我拖下水。”

“可你把我叫来了。”顾清斛语气不快不慢,“洗澡也好包扎也好,这些事,本来可以交给旁人。”

赵锦绵扶着池沿的手指微微收紧,却没有反驳。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一回,他是在明明白白地把后背交给顾清斛,还带着未愈的伤口,带着那圈丝巾下的秘密。他明知不能,但总还是在赌。赌这个人一身清风傲骨;赌这个人,愿意把顾家和自己压在他身上,也选择了纠葛缠绕的命运无法逃离。

顾清斛见他不说话,终于把巾子搁在一旁,绕回他面前,缓缓蹲下与他视线平齐。

蒸汽把他睫毛都熏得微微发湿,眼里却没有雾气的清清楚楚。

“绵绵。”他轻声道,“你若真想保顾家,先别把顾家当外人。”

赵锦绵低头,看着水面上两人的倒影被蒸汽一层层打散。

“你方才说,我是你半个家里人。”他道,“你可知这话,在别人嘴里,常常只是一句场面话。”

“在我这儿不是。”顾清斛答得很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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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擦洗完毕,顾清斛用干净的大浴巾把人从水里扶出来,稳稳搁在旁边石凳上,又先替他把里衣穿好,再让银辉进来帮着收尾。

赵锦绵从头到脚都清爽了,湿发被拢得服服帖帖,额前三两缕散下来,衬得面色更白。药雾散得差不多时,他整个人像刚从寒夜里开出来的一枝白梅,冷清却生机毕露。

顾清斛站在一旁,垂眸看了他一眼,最终只把乱七八糟的心思压回胸腔,懒洋洋地说了一句:“殿下若是嫌折腾,下回也可以继续抱着盆子将就。”

赵锦绵系好腰带,瞥了他一眼:“若你再敢多说一句,下回你也别想进浴房。”

顾清斛啧了一声,抬手在唇边虚虚一挡,笑得倒十分乖巧:“臣不敢。”

说是第一次协助沐浴,却像是有人轻轻揭开了一层帷幕布。帷幕后头,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新秩序——从这一天起,他是那个被允许卷着袖子,走进赵锦吗周身缠绕的浑重雾气里的人。

是赵锦绵这二十几年的人生中第一个,顾清斛垂下眼角,捏起赵锦绵掉在水里的一根乌黑发丝绕在指尖虔诚地吻了上去——

——也是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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