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意浅得几不可察,如春风掠过寒潭,带起一圈惊鸿般的涟漪,美得惊心动魄。纵是这两个在刀口舔血的粗汉,一时间竟也看住了,仿佛神魂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原来是迷香。”他轻声呢喃语调温软,像是情人间在耳畔的呢喃,却又透着股彻骨的凉,“倒是费心。”
他把视线落在瘦猴身上,语气仍是温润的,只像是随口问话:“那事成之后呢?你们......还能走得出去?”
这话如钢针破肉,瞬息刺穿了瘦猴被欲色糊住的心窍。
这局是谁布的,赵锦绵心如明镜。乐安的嫉恨、东宫的算计、乃至那位高座龙椅的圣上......这些人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一旦今日这腌臜事成了,这两条泄愤的脏犬,绝活不过明早的晨曦。
瘦猴果然被问得脸色一沉,眼底的阴鸷与局促交织在一起,厉声喝道:“少管闲事!你自身难保。”
“两位心里有数,”赵锦绵抬手捏住丝巾的流苏,“明知是送死的局,却还要往里扎?”
畅哥像是被这冷冰冰的实话戳中了痛脚,眼底闪过一丝困兽般的自嘲:“我们吃了药,不泄便......熬不过去。”
他舔了舔唇,嗓音沙哑:“拖得越久,身子越难受。不做这一遭,就得活活折在这殿里。你——”他盯着赵锦绵那张足以教人神魂俱灭的脸,笑得愈发下作,“倒成了救命的解药。”
瘦猴猛地一把扯住他:“闭嘴!”
赵锦绵看着他们,眼里的冷意反而淡了一层,语气仿佛是在替他们算账:“可就算如此,你们真以为事成之后还能活?”
瘦猴被他说得烦躁,眼神一下阴下去。甜香的药效已经在他身体里翻腾,热浪一阵阵往上涌,让忍耐到了临界。
“少废话!”瘦猴终于按捺不住,猛地抬手锁住赵锦绵的脖颈,将他整个人狠狠压在那方布满浮尘的桌案上。那手掌粗糙如树皮,指节由于过度用力而深深陷进雪白的皮肉里。那如雪与如泥的对比,在这昏暗的偏殿里显得尤为凄艳。
“别想着拖延时间等人来救。”瘦猴的气息喷在他鼻尖,带着腥膻的欲念,“你不顺着,我们现在就捏断你的脖子。你乖一点,兴许还能活几天。”
赵锦绵被迫仰起头,脆弱的咽喉暴露在对方指掌之间。
他确实没有指望有人来救。就算顾清斛察觉不对劲,也未必能第一时间破开这层宫闱。自救,向来是他默认的唯一选项。
而此时此刻,他只需要一点时间。
冷汗顺着他的脊梁无声滑落,迷香带来的眩晕感正一寸寸啃噬他的神智。他撑着桌子的那只手指节用力,指尖悄然探向自己腰侧——那只挂着香囊的地方。
今日出门前,他照旧在香囊里塞了一粒药。
春猎那一回之后,他不再奢望世间会有第二次侥幸。凡是自己能掌控的,他都要做足。
瘦猴注意力被欲念和烦躁拉扯着,没察觉他这个细小的动作。畅哥则已经按捺不住,粗鲁地扯开他的外袍领子,袖口带起一阵风,掠过他颈侧的皮肤。
那一瞬间,凉意与热意交汇,让赵锦绵眼前一阵发晕。
他借着被迫咳嗽的机会,抬手掩住唇角,像是被掐得喘不过气,实则指尖利落地捏碎了藏在香囊里的那枚赤色药丸,和着一丝血气,干脆利落地吞入腹中。
药丸入口,辛辣苦涩如焚心之火,顺着喉间一路烧进胃里。片刻后,一缕温热的劲气从气海升起,迅速充盈了原本绵软的四肢——那把冷刀,终于又重新握回了他手里。
赵锦绵抬眸,眼底浮出一丝近乎无奈的笑,似是被迫认命:“......也好。”
他低声道,语调竟带了几分纵容:“那就快些。”
那一笑,生生将冷寂的清辉与惑人的妖冶搅成了一盏陈年烈酒,醇厚却足以致命。
畅哥与瘦猴齐齐愣在当场,魂儿像是被那勾人的眼波勾去了大半。他们从未想过这般合该被供在霄殿上、受万人朝拜的人物,此刻竟会露出这般自弃的神态,甘愿从云端坠入这烂泥潭里。
色欲瞬间冲垮了理智。两人急不可耐地扑上去,粗鲁地撕扯起赵锦绵的外裳。茄花紫的纱衣在挣扎中凌乱不堪,颈间的丝巾不知何时滑落了一寸,露出一截如冰雕雪刻般的锁骨,在昏暗的殿里白得刺眼,直教人发疯。
赵锦绵抬手指尖轻轻挡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三分似真似假的羞赧与七分诱人深入的娇矜:“急什么。”
他慢条斯理地褪下那一层薄如蝉翼的紫纱。那是顺从,却更像是一场庄严而诡秘的献祭。那一瞬间,他美得过分,过分到连畅与瘦猴都看呆了——
黑发如瀑倾泻,玉簪映着微光,眉眼冷得如月,又艳得似火。
这两个亡命之徒以为胜券在握,却不知眼前这人从头到尾盘算的都不是如何求生,而是如何在最短的瞬息里送他们上路。
药效已在体内迅速反噬,那些粘稠的麻意如潮水般退去。
外纱落地的刹那,赵锦绵眼底的温软瞬间凝成寒霜。他右手虚虚往脑后一探,稳稳握住了发顶那两支紫玉簪。这一日出门前,他特地多插了两支簪子,为的是生辰宴上多几分光彩,也为的是看起来越像全无防备的人,越不会招致戒心。
“咔”的一声,簪子自发髻拔出。失去了束缚的长发瞬间倾泻而下,如鸦羽般铺满了他的肩背。
灯光微弱,殿角的光柱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诡异的光:茄紫色的里衣贴在身上,腰线细得几乎盈盈一握,长发散落在衣襟上,脸上那层被逼出来的薄汗,在明灭间流转着惊心动魄的光。
他像一尊从壁画里走下来的神祇,却偏生生长在人间血污之中。
畅哥呼吸急促了几分,眼睛牢牢黏在那张脸上:“啧,美人儿——”
话音未落,眼前异变突生。
赵锦绵手中寒芒陡现,紫玉簪尖在斜光里划出两道细薄的弧度,宛若流星破空。他身形倏然前欺,迅疾如惊鸿掠影,那股原本属于弱者的绵软,转瞬化作了不带余温的杀机。
簪尖精准地划过畅哥的颈侧,见血即收。
“!”
瘦猴反应稍快,惊恐之下猛地后退,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长刀。然而那只细白如玉的手比他更快,另一支紫玉簪子已经从侧面刺入他手腕之间的细肉,带着一股狠辣的力道,针尖一样直扎进血脉。
赵锦绵借着案几一撑,翻身跃到另一侧,迅速拉开距离,眼神冷静得近乎漠然,只在确认殿中不会再有人掣肘。
“别动。”赵锦绵按着桌边,冷冷看着他,“簪子上有毒。”
他声音不大,气息却已平稳下来,刚才那一丝绵软全无,只余冷硬的锋芒。
“见血封喉。”他补了一句。
瘦猴只觉得一股阴冷的凉意顺着手腕血管疯狂往心口钻,双腿一软,重重撞在桌角上。他张了张嘴没能吐出一个字,便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另一侧的畅哥死死捂着喷血的喉咙,脚下踉跄发出一阵含混的咯咯声,终是没了动静。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唯余那香炉里的甜烟还在缓缓腾挪,空气中一股新鲜的血腥味迅速压过了那股邪性的香。
赵锦绵扶着桌案,花了片刻调匀呼吸。
药效尚未完全被解开,他四肢仍有一点发软,可只要能动他就不打算再留任何隐患。
赵锦绵绕过畅哥的尸体,走到瘦猴身边,俯身从其腰后利落地拔出那把长刀。长刀出鞘,带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刀身幽冷,映出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眼。
赵锦绵垂眸,握刀的手指并不发抖,只是眼里那一点冷意又浓了几分。
“你们吃了药。”低声呢喃,像是在陈述某种无可更改的宿命,“不该来的局,就算不死在我手里,也只是换个地方死。”
他说完,刀刃已如惊雷掣电,干脆利落地挥斩而下。
血花猝然绽放。猩红的液体在昏暗的殿宇中飞溅开来,点染了残旧的桌椅,也在这方寂静的死地里,于远处的屏风角上泼洒出一片惊心动魄的残红。
也溅到了他自己的衣摆和脸侧。
那一袭茄紫色的里衣被血色浸润,印出一片片晦暗不明的斑驳。而他那半边玉石般的脸颊上,血珠顺着下颌缓缓滑落,与那本就生得过分精致的五官交织在一起,竟生出一种近乎邪性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妖异感。
他随手甩了甩刀上的血,收势如常,静静立在殿心。
眼角仍有一点被甜香逼出的潮红,周身却再寻不见半分软弱之态。在那浸透了血腥气的废墟中,他长发披散,身形清瘦却凛然不可犯。
他既非受惊的雀鸟,亦非狼狈的囚徒,倒像是从无间地狱里信步走出的修罗,正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慵懒,冷眼审视着这一地支离破碎的烂泥。
也就在此时,殿门被人一脚踹开。光一下子灌了进来,风卷着外头的喧嚣一齐涌入。照出顾清斛那张发白的脸——
以及他眼里压不住的、几乎要发疯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