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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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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锦绵走出衍庆宫时,残阳已坠入朱红宫墙之后,暮色尚存一线。重重红墙间的凉意却无端重了几分。

方才殿里那点熏出来的暖香,被他亲手掐灭在言语里。此刻留在心头的,只剩一股压不住的燥与寒——是那一柄沉寂已久的寒刃在鞘中嗡鸣,撞得人指尖微麻,生出几分见血的渴望。

他走得不快,步子却稳。茄花紫的裙裾拂过粗砺青砖,宛若一抹掠过深潭的冷霞,修长清瘦的影子里,尽是裁冰剪雪的锋芒。

外头生辰宴还正热闹,远处的丝竹声顺着微风透进来,间杂着脂粉气与酒香。可越往深处走,那些热闹便剥离得越干净。回廊之下唯余宫灯在夜风里幽幽摇晃,投下几道不安分的残影。

赵锦绵正要折回去,前头忽然有个小内侍踉踉跄跄地奔来,看到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当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殿下!殿下救命——”他一把抓住赵锦绵衣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八殿下......八殿下在那边被人围着欺负,奴才拦不住,求殿下快去救救他......”

那小内侍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神色惶然。可就在那一眼交汇的瞬间,赵锦绵捕捉到了他眼底深处的一抹闪烁,那是藏在惊恐之下的引而不发的局促。

赵锦绵垂眸,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

刚才在衍庆宫,熙姨提过今晨同赵沁淮有过争执。若说有人趁机拿八殿下撒气,也并非全无可能。

他心里明明觉得不对,面上却只是淡淡一颔首:“在哪。”

小内侍忙不迭地爬起来,指着东侧幽深的长廊:“从这条廊往东,再过两道门,就是一处偏殿。那几个小爷挑了那儿动手......他们瞧不起八殿下,骂得很难听......”

他边说边抹泪,肩膀抖得如筛糠一般,惶惶地望着赵锦绵。

赵锦绵抬步,径直往他指的方向走去。

他素来不信这世上有平白无故的巧合,却更不屑于在这暗潮汹涌的深宫里露了怯。若是真有人敢拿赵沁淮做局来钓他,他倒要看看,这钩子上挂的是哪家的鱼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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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道愈发逼仄,也愈发荒凉。

远处正殿的煌煌灯火已成了天际的一点微芒。夜风从回廊缝隙里慢慢爬进来,裹着一股带雨气的闷热,只在灯焰上掠过时,勾出一点不安分的摇曳。

赵锦绵忽然停下。

“八殿下被人欺负,”他微微侧头,目光在小内侍瑟缩的背影上扫过,“如何被带到这边来?”

这里离宗室子弟惯去的前殿太远,也不在御前近侧。

小内侍后背一僵,额际瞬间渗出密密匝匝的冷汗。他“砰砰”磕起头来:“殿下明鉴!那几位说,要找个清静没人的地方......奴才拦不住,八殿下又怕闹大了惹圣上不高兴,只好跟着去了......殿下,求求您,奴才再不敢耽误时间了......”

他说到后面,声音都哽住了,整个人抖得更厉害。

赵锦绵眯了眯眼。

这桩请君入瓮的戏码排得不错。他心知不妙,却仍然往前走。脑海里一闪而过顾清斛的脸,像是已经能预见那人知道此事后要皱眉数落他的模样。

到时候再让他念就是了。

他赵锦绵从来不是避风港里长大的雀鸟。既然有人布好了这局棋,他不落下那一子倒显得这深宫寂寞,负了旁人一片苦心。

“带路。”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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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隐在宫墙最深处的罅隙里,门额上的朱漆早已在岁月的剥蚀下褪成了枯败的暗色。院落中几棵老槐生得横行无忌,枝干盘根错节地压在屋檐上,重重墨色层叠而下,宛若一团经年不散的阴云,死死扣住了这偏僻之地。

小内侍在阶下驻足,缩着脖子去推门:“八殿下就被他们关在里面......奴才不敢进去,怕一会儿被看见牵连上殿下。殿下先进,两边耳房还有人,奴才再去引他们——”

话还没说完,赵锦绵已拂袖推门而入。

他自始至终未曾分给那内侍半分目光,哪怕那是引他入局的饵。

——不论局是谁布的,他既然踏进来,就不打算再让别人掌着节奏。

门扉开启,扑面而来的并非宫廷素有的清雅,而是一股浓稠得近乎胶着的甜香。那香气里透着股不干不净的邪性,顺着口鼻钻进肺腑,激起一阵燥烈。殿内幽暗,只在几处角落里焚着小小一盏宫灯,窗棂缝隙透进几缕细光柱,将飘浮的灰尘折成碎金。

远处的桌椅都被阴影吞没,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四周安静得可怕,连外头风掠过树枝的声音都隔绝在门外。

赵锦绵抿了抿唇。

空气里那股甜香一下子就顺着呼吸钻进肺里,带起一丝沉闷的坠感。他顺手合上身后的门,抬手扶着桌沿,缓慢往前摸。衣袍下摆扫过地面,细微的摩擦声在这死寂里分外清晰。

他刚走到殿中间,甜腻的香味蓦地浓了几分。

“咔哒。”

身后门被人重重带上,锁舌扣入门框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动。

赵锦绵猛地回身。

还未看清楚,便见一个高大的黑影从门边走出,逆着一束从窗缝斜打进来的光缓步逼近。那人的袍服粗粝,肩背宽厚如山,脸上横肉纵生,正带着一种市井浪荡子特有的令人作呕的笑意。

“今日倒是不亏。”他啧了一声,目光如毒蛇般在他身上逡巡,“瘦猴,这回总算没白听他们念叨——是个美人。美的......娘的,没见过这么美的。”

话音未落,赵锦绵背后又有一道凉风掠近。

还未开口,身后又响起第二个人的声音,细瘦阴滑带着黏腻的笑意:“连畅哥都说美的人,今儿准保玩得尽兴。”

一前一后,把他夹在中间。

甜香的后劲开始在血脉中冲撞。

赵锦绵眼睫轻颤,视线边缘晕开一圈模糊的黑晕,四肢像是被温水浸泡过一寸一寸失去力气他不动声色往旁侧扶住,手掌死死按住旁边桌案的边沿,用这个支点稳住了身体。

被称为“畅哥”的粗汉上前一步,那只布满老茧的脏手猛地攫住了赵锦绵的下颌,迫使他仰起头。

粗粝与细腻、污浊与清绝,在那一寸皮肉相接处形成极刺眼的对比。

斜阳残影横过,赵锦绵那张脸彻底暴露在光影下——那是种近乎神祇的、不容亵渎的美。眼下那颗小痣轻轻一晃,几乎能把人的魂勾出来。

“啧。”畅哥吐出一口浑浊的气,嗓音沙哑,“小娘子若是个识趣的,哥哥定会教你尝尝这人间极乐。”

他手指捏得极紧,试图从这副看似纤弱的躯壳里寻出一丝战栗。

赵锦绵身后那人则已经贴了上来,几乎整个胸口都贴在他的背上,呼出的气带着熏香的热度,在他耳边蛊惑:“伺候好了,哥哥带你走也不是不成。总比留在这宫里当个玩物强。”

赵锦绵微微偏头,硬是挤出一点空间,让自己的脊背不至于完全露给对方,指尖在桌边上缓缓收紧。

他笑了。

那笑声极轻,仿佛冬日里冰层碎裂的一线声响,优雅得教人屏息:“两位......好汉。”

甜香让他的眼尾微微发红,水光潋滟,衬得那枚眼下的细痣像是落在雪上的一点墨,勾人的厉害。明明只是淡淡一笑,在这两人的眼里,却像是投下了一把火。

“这算怎么回事?”他慢吞吞地问,“殿里设了这样的阵仗,是想要做什么?”

他生得实在太好。

畅哥愣愣地看着他,只觉得眼前这人比坊间听过的那些绝色还要再过一重——是那种连男女性别都被轻易抹平的美,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让人自甘堕落的吸引力。哪怕他眉目含冰,亦像是在拉人共赴深渊。

“你中了迷香。”畅哥下意识顺着话道,“不会昏过去,就是没力气。”

他语气里还带着一点得意:“我们也不喜欢玩......死的。”

“闭嘴。”瘦猴低喝一声,狠狠掐了他一把,“叫你说这么多?”

赵锦绵垂下眼,目光却悄悄往瘦猴腰间一滑。那儿斜挎着一柄长刀,刀鞘漆面磨损严重,唯独那刀柄处被掌心磨得锃亮如镜。在瞧见那把刀后,赵锦绵的唇角才真实地向上勾起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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