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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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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食案罗列如山,钟磬声不绝于耳。

圣上兴致极好,亲自举杯,几次几乎是要亲手挟菜到赵锦绵碗里,嘴上说着些什么爱女伤后初愈要多吃些,或者“来,绵绵再陪朕饮一盏”,恨不得当众把人抱到怀里喂。

赵锦绵垂睫,神色温顺,连肩背都放得柔软,像一只被驯得乖巧的鹤。他举杯敬酒,先敬圣上,再敬皇后,声音不高不低,恰好是外人听来最懂事的分寸,衣袖垂落如水,姿态乖顺。对圣上敬一杯,对柳皇后也敬一杯。

柳后今日一身月白宫装,云鬓珠花,坐在上首,眉眼温柔得像被描出来的,举杯回敬时笑声软糯:“灼佩伤后乍愈,莫要贪杯。”

赵锦绵垂下眼:“是,母后。”

杯中酒色晃了一晃,映出她含笑温婉的脸。他收回目光,心底却只有一句——

……一样冷情冷心。

他从前幼时住在中宫的时候,就见过这张温婉的脸,当时她还是赵铉琮的燕王妃。

杀兄弑嫂,换一位新后,旧宫中所有血腥都被压在琉璃瓦下,只剩一位新上任的贤良国母,笑着陪他演母慈子孝。如今不过是旧戏重演。

好不容易熬到可以坐回自己席上,他提起筷子正要吃口东西,余光却瞥见远处角落里一小方位子。

那位子离主位极远,甚至有些偏斜,灯光打过去都淡了几分。显然不是受宠的地方。

那里只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八皇子赵沁淮,和银月年纪差不多大。他生得像薛家的人,眉眼清秀却瘦得过分。头低得很,细细嚼着碗里的饭,吃得不多,像是在勉强往肚里塞,身边连个伺候添菜的嬷嬷都没有。那张桌另一侧原该坐着的主位空着。

熙妃并未前来。

赵锦绵握筷的手轻轻一紧,唇线压得更直了些。

圣上还是那个圣上,小气又刻薄。就连他生辰这一天,也不许薛熙悦来殿中露一面。

怕的什么?怕人看出这位熙妃娘娘当年是先皇后薛桑黎的陪嫁侍女?怕人提起冷宫里被遗忘的那五年?还是怕有人提起,薛家满门血债未清?

他使劲闭了闭眼,指尖在桌下又去搓自己的指骨。

先皇后薛桑黎出身江南薛氏,艳名冠绝。薛氏本身就是江南世家,自薛桑黎立后之后,薛氏一族更是盛极一时。薛熙悦与薛舒蕴原是薛桑黎的陪嫁,后来天下翻覆,圣上弑兄篡位,杀得薛家主脉几乎不剩,唯独把赵锦绵、薛熙悦、薛舒蕴丢进冷宫。

说是仁慈,不过是顺手满足一点玩物与掌控的欲望。先帝嫡子又如何,不过是他可恣意妄为的宠物罢了。

冷宫那几年,雪冷米薄病苦,赵锦绵能活下来,是薛熙悦与薛舒蕴一口饭一口药地护出来的。那份亲近,不是名分能斩断的,是命里系过的绳。那几年里照顾他,把他从死人堆里一点一点拉回来的人,就是这两个女子。

后来圣上忽然大发慈悲,把他从冷宫捞出来,顺手给了他一个罪妃之女的身份,又把薛熙悦封成了熙妃——

薛家女子向来貌美,先皇后薛桑黎是天下有名的江南第一美人,薛熙悦也不差。圣上宠过她一阵,留下八皇子赵沁淮,可到底还是忌讳薛家,也忌讳她知道的那些事,宠意便一日日淡了。

如今,满殿灯火,圣上却连让薛熙悦见上他一面都不肯。

赵锦绵周身气息一点点冷下去,像寒潮从骨缝里翻涌。

坐在旁边的顾清斛很快地察觉到了。

他听圣上说话听得半心半意,早就分了大半注意在赵锦绵身上。只见他眸色猛地沉下去,眼尾那一点红色都被调得阴郁起来。

顾清斛没有抬头,只在桌下伸手轻轻握住那只搁在膝上的手。指腹一点一点在他指骨上蹭,一边顺毛一边留下温暖的痕迹。

赵锦绵睫毛微颤没看他,只任那只手握着自己。过了片刻,他垂眸把那心底翻滚的苦闷都压下去。

总算熬过这一场饭局,圣上忽然又兴致大发,要移步去偏殿看歌舞:“今日是绵绵的寿辰,自然要热闹到底。”

人群起身,珠翠晃响衣袂带风。赵锦绵随众起身,行礼应声一样都不差。他跟着走了两步,心里却早已不在那片灯火里。他想见薛熙悦,想得指尖发痒,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间。

出了正殿,去偏殿的路与往后宫的路有一段交叉。人声鼎沸,丝竹声远远传来,下午的太阳反射在琉璃瓦上,把宫道照得通明。

赵锦绵走在队伍中间,忽然偏头对顾清斛轻声道:“一会儿圣上若问起,我可能要少坐一段,你替我支一支。”

顾清斛只看了他一眼,并不问去向也不问缘由,只点头:“好。”

“银辉留下。”赵锦绵又交代,“省得人问起来。”

银辉一怔,很快应下。

人群转往偏殿,他在一个拐角处像是不经意地慢了半步,转身行了个小小的偏礼,等众人都过去,这才悄无声息地脱队,往后宫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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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里走,声音就越淡。

方才殿前还有笑语、乐声、觥筹交错的光影,过了两道宫门,便只剩下风吹过廊下的声音,偶尔有守门的小内侍低声说话。

赵锦绵便一个人掉头,往后宫深处走。

前头还是金碧辉煌,笑语喧天;可一转过廊,热闹就像被人掐灭了一半。越往里越寂静,连脚下青砖都冷得发硬。

衍庆宫在最里侧一隅,砖瓦旧得发灰,宫墙角落长出了一丛丛顽强的青苔。门前挂着的灯笼比别处都要小一号,材质也不够精致,微风一吹,影子晃得厉害。

同宫中别处的富丽相比,这里就像被人刻意遗忘的地方。

赵锦绵停在宫门外,看了一眼那扇褪色的红漆宫门,眼底闪过一丝难得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冷还是怒。

他抬步跨进门槛。

殿内没有太多灯,只有几盏宫灯安安静静立在角落。整体被打扫得极干净,器物摆放得整齐有序,连案几边角都不见灰。这里的主人显然还在拼命维持体面......哪怕体面早被人一点点剥走。

他抬手摸过主位扶手,木纹温凉不染纤尘。

殿门“吱呀”一声,有人进来。

“哪位大人——”

那声音温软,却带着些许惴惴。一个穿粗青衣裳的宫女从偏门探头进来,见到殿中站着的人,话音戛然而止,眼睛一下瞪大。

“殿下?!”

夏若吓得差点把手里端着的小膳盘打掉了。

她匆忙上前,把盘子放到旁边桌上,跪下行礼:“奴婢见过殿下。”

赵锦绵回身,茄花紫的衣袍随着他回身划出一抹流光,如晚霞掠过水面。那一瞬光落在他眉眼上,连冷也成了艳,像神仙落错了地方。

赵锦绵抬手,示意她起身。

他没说话。

可那股威压却像无形的潮水压下来。不是朝她来的,而是朝这座宫殿,朝这一室清寒,朝赵铉琮那点刻意为之的刻薄,也是朝他自己此刻无可奈何的恼怒。

夏若还是有些被吓到了。见赵锦绵迟迟不说话,心里更慌,手上动作都跟着笨拙了几分。

“殿下……贺殿下诞辰,千岁千岁。”她又连忙补了一句。

赵锦绵没接这句贺词,只淡淡点头,眉眼间的阴翳还未散去。

夏若抬眼偷偷瞥他一眼,只觉得殿下身上的气息比从前更冷了些。

不多时,帘外有轻微的脚步声。

“若若,是谁来了?”一道轻柔的女声传来。

帘子被人掀开,熙妃缓缓走进殿中。

她身形已经不似当年少女时那般纤细,眉目间却仍有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媚,只是那份柔媚被宫中的岁月磨去了光华,多了些淡淡的憔悴。

一眼看见殿中的紫衣人,她几乎是愣了片刻,随即快步上前连礼都忘了行:“绵绵?”

赵锦绵抬眸看她。

许多年未曾这么近地相对,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她鬓上的白发,而是她眼角那一点细小的纹,是这些年日子不好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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