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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舞燕翩翻,歌珠贯串,向玳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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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宫的车驾的马蹄声踏碎了残存的晨雾,一路平稳。

入了宫门换了步辇,行过重重红漆长廊,殿宇深广,重檐叠嶂。日光自琉璃瓦脊的缝隙间漏下,在青砖地上泼洒出一片支离破碎的浮金。

下了步辇后顾清斛陪在赵锦绵侧边,按着宫里规矩慢慢往前行。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了脚步:“绵绵。”

赵锦绵也停下来回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点疑惑:“怎么了?”

顾清斛先是扫了一眼远处长廊的尽头,又将视线挪回眼前人身上,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副如画的眉骨间竟染上了几分煞有介事地忧悒。他生得本就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此刻敛目垂眉,做出一副绵绵快来哄哄我的样子,更让人心折。

“我不开心。”

他这话说得太过直白,神情也太过忧郁,后头跟着的银辉和肆秋在后头听得脚下一绊,同时抬头看前面那对夫妻。

赵锦绵被他这句莫名其妙说得一愣,倒也耐性好地细细询问:“哪里不开心?”

顾清斛慢条斯理道:“我有一件很宝贝,很宝贝的东西。”他视线落在赵锦绵身上,“我想把它藏起来,不许旁人看,不许旁人碰。因为只要被人瞧见,便总有人要起心思,想偷走。”

这几句话悠悠落在石廊之间,被宫墙激起细碎的回响,若是不知情的人远远听了,只当这位宴怀侯是在感叹什么不世出的古玩珍奇。可银辉和肆秋在后头听着,只觉得——

......咳咳咳——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是在说什么死物。

赵锦绵却没往那处想,只觉得这人今日话里话外绕来绕去,又不点明略显烦人。他沉吟片刻仍旧温声道:“那就藏起来吧。”

后面跟着的银辉与肆秋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叹气。侯爷这边话绕得弯弯曲曲,殿下那边回得正正经经,细想一句都不挨一句。

驴唇不对马嘴,侯爷当真难。

顾清斛被他这句“藏起来吧”噎了一下,随即却抿唇笑了。他可从来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主,于是他向前一步,伸手去理赵锦绵颈边那方丝巾。明明一开始就端端正正系着的丝巾,他却偏要借理衣之名,修长的指尖沿着滑腻的丝绸边缘慢慢划下,动作轻慢且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缱绻。

他微微俯身靠得极近,侧脸在旁人看来几乎贴到了赵锦绵耳侧,在情深难抑的轻吻。实际上只是压低声音,在他耳畔道了一句:“那不若把绵绵藏在浴池里。”

他笑意轻柔,尾音却微微一勾:“浴池里的绵绵,太好看了,只许我一个人看。”

刹那间,赵锦绵被他暖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耳尖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鬓侧那两支紫玉簪微微晃动,映着他那张本就美得惊心动魄,此刻又染了绯色的玉颜,当真是色授魂与。他那眼神依旧是冷的,却在那冷硬的外壳下,透出了几分被戳中心事后的羞恼与忿忿,落在顾清斛眼里那可真是眼波流不断满眶秋。

“顾、清、斛。”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可是仔细一看又十分的外强中干。

说完抄起手,大步向前走去,把三个人都甩在身后。

顾清斛在后头看着他背影,笑意藏也藏不住,几步追上去像往常一样自然而然地陪在他身侧,嘴上轻声哄着,话里却仍不忘带一两分调笑。

走道两旁,有宫女内侍和早到的宗室、官员远远见到这一幕。灼佩公主妆容素净,却美得惊心,宴怀侯略微俯身贴近耳侧同她说话,她面上薄羞抄手快步往前走,侯爷在旁陪笑追上。

众人心里不约而同生出一个念头——虽是赐婚,倒也是一对极登对的佳偶。妻子娇美,夫君更是宠得没边。

只有远远跟着的银辉和肆秋,心里默默在想:你们都看错了。

这一屋子的戏里,最辛苦的,还是侯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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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正殿前,远远便见一行内侍候在殿门下。

为首那人一身几乎是流光溢彩的绣云补服,腰间玉佩叮当,正是齐怀恩。眼见一抹茄花紫从回廊深处慢慢走来,他眼含兴味地盯着赵锦绵的身影,待到赵锦绵穿出回廊,他才脚下步子加快,几乎小跑着扑上前去。

“哎呀呀,殿下——”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一把抓住赵锦绵的前臂巴巴地不肯松手,嘴里祝寿的吉利话一套接一套:“今儿是殿下华诞,千福千寿,福泽绵长。圣上今早还特意叮嘱老奴,让老奴在殿口候着,好迎殿下,省得殿下多走两步呢......”

赵锦绵被他这一连串“圣上如何挂念”的经文砸得头有些疼。

紫玉簪在发间微微晃着,他侧过一点身子淡淡道:“怀恩公公,客气了。”

他没抽开手,也没给多余的反应,只是眼神清清冷冷落在齐怀恩脸上。目光不尖锐带锋芒,却也绝不是大殿上演出来的乖顺好相处的柔弱公主样子——他太清楚这位殿下是个什么来历,也知道这位殿下有多不爱听圣上这些深情款款的戏。

正是如此,赵锦绵整个人,他都觉得有趣的紧。

见他不接话,齐怀恩只好换了个法子继续哄。

“殿下同宴怀侯,真真是天作之合。”他笑得如同一朵在权欲里浸透了的富贵花,自宽大的云纹袖中摸出一张金边黄纸,恭恭敬敬递过去,“老奴前几日特地跑了一趟崇祈寺,让高僧给殿下和侯爷合了个八字。哎呀那位大师一看就说,二位是八字里写着的有缘人,天生一对呢。”

这话声如洪钟,引得路过的宫人纷纷侧目。

赵锦绵眼睫微颤,视线落在那张墨迹尚新的纸上。他抬手,修长如冷玉的指尖将那张判词接了过来。

八字?

他垂眸扫过纸上那一串端正的朱笔小楷。这种一张薄纸、几点墨迹便想判下一生情缘的东西他才不信。

更何况他清楚地记得,这生辰是假的。

那是他被从冷宫那方阴湿之地拉出来,重新披上“公主”画皮时,圣上为了将沅贵妃之女的身份缝补得天衣无缝,生生将他的年岁削去了两载。月份未易,生辰未改,可那年份一变,命盘早已是天差地别。这是一场拿假年岁堆砌出来的、荒唐至极的戏。

而齐怀恩,这位深知一切内情的齐大公公,竟也能面不改色地拿着这一纸荒唐来凑趣。

赵锦绵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唇角却忽然扬起一抹极淡又极艳的弧度。可笑意落在齐怀恩眼里,却教这位老辣的内侍背脊一僵,仿佛被冰凉的针尖扎了一下。这位殿下知道他知道这串生辰是假的,如今还拿着这张纸在他眼前晃,分明是在笑他的虚伪。

“侯爷。”赵锦绵并未回头看齐怀恩,只是侧过身指尖轻慢地捻了一下纸角,仿佛在捻碎一层粘腻虚伪的糖霜。他将那纸递向身侧,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温存,“怀恩公公一片心意,求了这般顶好的缘法。”

顾清斛伸手接过,视线在那八字上掠过,眼底划过一抹极深的讥诮。

他自己的生辰,从小到大,写在族谱上、报在太史令案头的,也并非他真正出世的那一日。只是这份借来的命,谁也没打算较真。原本他对这等合婚合八字的俗事从不挂心,可此时看着纸上那鲜艳的“天作之合”,心口却莫名地拧了一把。

他并不知赵锦绵也是假生辰。他只是在想:他的绵绵,竟然同这世上另一个出生在此时此日的人,是命定的良缘?

一种近乎荒诞的妒意与不安在心底翻涌。

“怀恩公公既说这是顶好的缘分,侯爷便收好了。”赵锦绵看着他,话里带笑,眼底却清寒如雪,“往后侯爷若是想再寻几个门当户对的姑娘婚配,便照着这纸上的生辰去寻,断不会错。”

赵锦绵这说话的腔调难得带着明目张胆的讥讽,也带了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因这虚假命数而起的忿忿。

齐怀恩在旁边却不觉得尴尬似的,虽然殿下这话是拿自己当外人,又拿这纸当笑话,可他看着赵锦绵和顾清斛都摆出一副冷漠的不开心的脸,却教他这观戏的人更添了几分兴致。但赵锦绵明面上讽刺着他,他也只好顺着哄。

“哪里哪里,老奴也是一番心意......”他讪讪地说了一句,见两位主子都没再看那纸,只好悄悄把话题往别处扯,继续装作绞尽脑汁地找些好话哄殿下高兴。

顾清斛却只是抿了抿唇,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自己衣襟内侧,并没当场丢开。

——假生辰,假八字。

齐怀恩嘴里说是天作之合,那合起来的到底是他那虚假的月日,还是......眼前这人。

他自己也说不清,只是本就不大舒服的心绪又被这张纸拨了两下,索性按着不去细想。

“时辰到了。”赵锦绵动作极其轻缓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臂,拢了拢茄紫的长袖,“进殿吧。”

齐怀恩忙不迭侧身让路,那一双如狐的眼里,满是玩味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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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里早已灯火辉煌,帷幕高垂,乐声从殿中隐隐传出。

这虽是灼佩公主的生辰宴,却并无人真正在意寿星坐哪。殿内早已被各路宗室、命妇、权臣家眷分作了几处阵营。寒暄互探,目光交锋,谁与谁立得近些,谁又避开了谁的视线,在这诞辰做底的戏台上,远比寿星本人重要得紧。

赵锦绵本就不爱同这一群人周旋,看着那些笑里藏刀的寒暄只觉聒噪。他坐在自己席位上,略略打量了一圈,便收回视线转头对顾清斛道:“宫里的点心倒还做得不差,你尝尝。”

案上摆着几样新鲜的糕点,色泽精致。赵锦绵夹了一块蜜酥松糕,又仔细看了看,特地挑了几样偏甜的,放在顾清斛面前的小碟里。

“这个你会喜欢。”他说。

顾清斛本来心不在焉,还在想着边城战报,想着手里那张八字纸,此刻见他亲手夹来糕点,眼底笑意便一层一层如涟漪撞开。

“绵绵喂我一块?”他半真半假地低语。

赵锦绵并未觉出这要求有何逾矩,只当他是一时兴起,便顺手捏起一块蜜酥递到了他唇边。

点心松软,糖香里裹着果子的清甜。顾清斛低头含住,吃得极缓,温热的舌尖像是无意却又极尽缠绵地掠过了赵锦绵那双细白如雪的指尖。

刹那间,赵锦绵的指腹倏地紧绷。他下意识想抽手,却被顾清斛稳稳地扣住了腕骨。温热的指节如铁箍般箍在那截瘦削的腕子上,带着点令人心悸的掌控欲。

“绵绵真会选。”顾清斛凑近他耳畔低低地笑,在喧闹里仍听得清楚,“怎么知道我爱吃什么?”

赵锦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微怔,随即认真回道:“你爱吃甜,这并不难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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